

《山亭夏日》想象图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这首名叫《山亭夏日》的诗歌,写的雅致而富有情调,仿佛一个文弱书生,穿着长衫,轻轻挥动着折扇,在树木浓荫下,品着幽香扑鼻的鲜茶,吟咏一首绝妙好诗。但让不少人意外的是,这首诗的作者,居然是一个可以拎刀砍人,驰骋疆场的猛将。在很多人印象里,虽然很多武将,也可以吟诗作对,但这些人,一般都会吟咏一些像是“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一类壮阔诗句,即使一些从军的文人愤青,也应该是“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像这样小资情调的诗歌,出于一个猛将之手,显得格格不入。
但这种格格不入,在唐朝却成了王朝最后的荣耀和尊严。这首诗的作者,叫做高骈,他是个猛将世家,他的祖父叫高崇文,这个人有多厉害?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会昌六年(846年)十月,高崇文与裴度、杜黄裳、李愬同配享宪宗庭庙。这可以算是武将最高荣誉了。而作为高崇文的后人,也遗传了高崇文勇猛刚烈的风格。只是,高骈在新唐书中,被放进了叛臣传中。
不一样的官二代,大唐最后的名将
对于像高骈这种的官二代,在中国古代,尤其是唐朝,特别看重门阀的社会风气下,高骈可以说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父承明,神策虞候。骈,家世仕禁军,幼而朗拔,好为文,多与儒者游;喜言理道。两军中贵,翕然称重。可见,高骈因为祖辈和父辈的丰功伟绩,没有像基层军官那样,需要用一颗一颗的人头来艰难的积攒军功,寻求升官的机会。一开始,就成了一个地位显赫的军官。
但和其他官二代不同,高骈虽然含着金钥匙,当着禁军这种又荣耀、又安全的高级军官,却一直以来,渴望着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在唐朝,只要军人渴望建功立业,就不可能被埋没。很快,高骈得到了自己第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因为在唐朝的边境出现了一场叛乱,在《高骈传》中是这样记录的:会党项羌叛,令率禁兵万人戍长武城。时诸将御羌无功,唯骈伺隙用兵,出无不捷。这样的功勋,让高骈成了唐帝国栋梁之才。


唐朝后期形势图
从这以后,高骈开始走向人生巅峰。他靠着战场上的勇猛无畏和深谋远虑,在唐帝国的军队中,站稳了脚跟。而他的文艺青年的气息依然浓郁,他的诗歌可以和很多文人墨客相提并论,在全唐诗中,收录了高骈作品50篇,这些诗歌,有的像是山亭夏日一般的雅致,也有一些如同“人世悲欢不可知,夫君初破黑山归。如今又献征南策,早晚催缝带号衣。”的思索,当然,还有一些如同“醉乡日月终须觅,去作先生号白云。”黯然。而这些绝妙的诗歌,居然折射出高骈的一生。
文艺青年高骈,虽然喜欢诗词歌赋,喜欢和文人墨客在一起吟诗作对,但他终究是一个将军,他的人生巅峰,应该在战场上,而不是吟诗作赋上,正如高骈在《赴安南》一首诗中写道:曾驱万马上天山,风去云回顷刻间。今日海门南面事,莫教还似凤林关。
如果要说高骈的事业巅峰,那就不能不说他收复安南的丰功伟绩。也成了奠定高骈名将身份的重要事件。高骈在诗歌中,豪气干云,已经有了驱除敌军,收复安南的豪言壮志。而南疆的局势,的确如同凤林关一般。


唐朝战乱(剧照)
在传说中,凤林关是三国时候孙坚兵败的地方,也是孙坚殒命的地方。而在唐朝,据旧唐书记载,南诏这个国家是个反复无常的国家,一旦唐朝有了松懈,就跳出来骚扰边境,但每次都被唐军打败。唐帝国对这个反复无常的小国,很是头疼。在咸通年间,唐和南诏在安南这个地方,展开持续数年的拉锯战。史料记载:
咸通元年(860年)十二月,府治为南诏攻陷,未几收复;四年(863年)二月,再度被攻陷;六月,废都护府,置行交州于海门镇(今越南海防西北);七月复置都护府于行交州。七年(866年),复克安南旧治,都护府移故地,并于都护府置静海军,重筑安南城,由节度使兼领都护。终唐一代不废。
高骈南征安南的时候,正是南诏二次攻陷安南都护府的时候,也是南诏气焰最为嚣张的时候。在咸通五年的时候,高骈领兵南征,这次,高骈势在必得,因为他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首先,要解决的是军队问题,唐军在和南诏旷日持久的争夺战中,已经疲惫不堪,尤其是安南的失守让唐军士气落到最低谷。振兴士气最快捷的办法并不是开动员会,而是整合各自为战的唐军,将所有唐军统一指挥、统一调遣,从而保证士气。所以,高骈:至则匡合五管之兵,期年之内,招怀溪洞,诛其首恶,一战而蛮卒遁去,收复交州郡邑。五管,在史料中记载岭南分为五管,诚已多年。居常之时,同资御捍,有事之际,要别改张。而高骈,在整合了岭南的所有唐军,让各自为战的唐军的战斗力集中在一起,这样的威力,势不可挡。而高骈,在手中有兵的情况下,一面安抚,一面进攻,只用了不到一年时间就收复了安南全境。
收复安南之后才真正看出来,名将和普通将领的根本区别就是战术眼光和战略眼光的区别。有战术眼光的将领,比比皆是,这些将领往往会打仗,能大胜仗,但不能持久作战。
高骈敏锐的洞察到唐军和南诏军队反复争夺安南的根本原因:唐军的战斗力强,装备好,却输在了交通和补给方面;而南诏离安南太近,又地理位置偏僻,瘴气丛生,唐军士兵无法攻占,所以,当唐军退却,南诏自然会进攻。于是,天才的高骈,做出了一个相当具有战略性的举动。高骈又以广州馈运艰涩,骈视其水路,自交至广,多有巨石梗途,乃购募工徒,作法去之。由是舟楫无滞,安南储备不乏,至今赖之。从高骈收复安南,一直到唐朝灭亡,都没有再丢失过。


收复安南的功绩,让高骈的事业达到巅峰,而不甘于失败的南诏,开始向四川进攻。高骈再次担任救火队员的工作,带领唐军精锐,再次击败南诏,活活的气死了南诏的国王世隆,也叫作酋龙。(酋龙恚,发疽死,伪谥景庄皇帝。)
被盛名所累的高骈,晚节不保,是非曲直,留与后人说
巅峰状态下的高骈,被授予天平、西川、荆南、镇海、淮南等五镇节度使,成了唐朝晚期权势最大的节度使。而巅峰中的高骈,很快就跌入低谷,只是因为高骈在面对黄巢起义时,按兵不动,让自己晚节不保。
高骈其实并不是一开始就按兵不动,在黄巢起义开始之时,高骈一度表现出相当积极的进攻欲望,而且持续输出,表现出极高的军事才能,在旧唐书高骈传中,很客观的记录了高骈在起义初期的表现:骈令其将张璘、梁缵分兵讨贼,前后累捷,降其首领数十人。贼南趋岭表,天子嘉之。


如果高骈持续输出,凭借高骈的军事才能和手下军队的战斗力和数量,黄巢根本不是对手。但历史总是爱给人开玩笑。晚年的高骈,开始迷恋炼丹修道,想要超脱于世间。就好像他在《访隐者不遇》中写的:落花流水认天台,半醉闲吟独自来。惆怅仙翁何处去,满庭红杏碧桃开。文艺青年高骈,在功成名就之后,开始变得茫然,这种茫然和自污是不一样的,朝廷并没有对高骈产生任何的怀疑,也没有觉得高骈尾大不掉。因为朝廷知道,高骈是大唐最后的名将。所以,高骈的颓废,只能看成是一种巅峰之后的落寞和茫然。这种茫然,让他开始远离自己的战友和军队,开始相信一些术士。
在黄巢东山再起的时候,他的手下出现了两种不同的话语,第一种是来自军队的话语,这是从他手下的大将毕师铎口中表现出来。面对着强大的黄巢,毕师铎没有丝毫的惧色,他渴望和起义军打上一仗,于是他向高骈请命,《高骈传中》记录了毕师铎的意见:妖贼百万,所经镇戍若蹈无人之境。今朝廷所恃者都统,破贼要害之地,唯江淮为首。彼众我寡,若不据津要以击之,俾北渡长淮,何以扼束?中原陷覆必矣!
虽然高骈也看出了其中的利害,但很快,他的思想,就被另一个声音主导,那就是他手下术士吕用之的观点:相公勋业高矣,妖贼未殄,朝廷已有间言。贼若荡平,则威望震主,功居不赏,公安税驾耶?为公良画,莫若观衅,自求多福。


面对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高骈选择了后者,也让大唐失去了最后翻盘的机会。真可以说是一失足遗千古恨。
在最后时刻,高骈的做法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甚至觉得寒心,史料上把高骈的变化说成是昏庸无能、任用小人、痴迷修道炼丹之术。我想,这只是一种表象,因为从后来高骈上书皇帝的言论看,高骈显然没有做到清心寡欲,而直到唐僖宗逐条驳斥高骈的奏章之后,高骈才彻底放纵。
那么,我们必须从深层次的方面进行分析,那就是高骈的立功欲望到底有多大。我们知道,高骈是个官二代,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因此,他虽然身居高位,但非常渴望证明自己,而不是靠着自己祖辈、父辈的光环度日。因此他在北方、在南方建功立业,证明了自己虽然是官二代,但依然是凭借自己的本事而身居高位。高骈做到了,所以,他已经没有太多建功立业的欲望。
而他手下的将领毕师铎却恰恰相反,他是流寇反正,所以,非常渴望洗清自己流寇的身份,通过军功证明自己,他的战斗欲望出奇的强。高骈没有战斗欲望,却依然想要保留自己的荣誉,因此,面对着一些流言蜚语,他表现的并不淡定。而归根到底,高骈不是被小人之言蛊惑,而是被盛名所累。当高骈开始珍惜自己的光环,爱惜自己的羽毛,高骈真的老了,古语有云“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高骈显然,不像年轻时候那样一门心思建功立业,他放不下太多东西。而更让人惋惜的是,高骈放不下的那些荣耀和光环,最终还是彻底失去了。
结语
后来的高骈,死在了毕师铎手里,一代名将,就此陨落。后世对高骈的评价,也充满了争议性,让这个大唐最后的名将,终究会在浩瀚青史中,留下独特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