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铁。一说到打铁都会想到,炉火高旺,风箱呼呼的,赤裸着上身的壮汉手拿锤子在叮叮当当的敲打着。给洒家打一条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鲁智深说道。错了,穿越了。打铁的声音,总让我想到杀人越货的《水浒》。


嵇康先生可不是那种草莽之人。《晋书》说他,有奇才,远遏不群,身长七尺八寸,美词气,有风仪,而土木形骸,不自藻饰。小伙帅呆,不喜欢打扮,爱素颜出镜。嵇康先生的打铁是为了生计,还是为了锻炼身体?就像现代在健身房里撸铁的爷们一样,弄身疙瘩肉,故意在美女面前露味。与魏宗室婚,拜中散大夫。标准的皇亲国戚,中散大夫年600石小米。一石合150斤,现在小米多了钱一斤,自己算。好《老》《庄》,常修养性服食之事,弹琴咏诗,自足于怀。只要好老庄,这个人基本上不好争斗,对社会无公害,更是减少自己的欲望,以养生长寿。每天想着都是活的更久一些,比基尼美女在跟前,眼皮都不翻。


那他为什么打铁呢。纯粹是爱好。名士都有僻好,如普通人一样,吃了睡,睡了吃,他还叫名士吗,名士就应该,头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大闷痒,不能沐也。每常小便而忍不起,令胞中略转乃起耳。与礼相背,懒慢相成。呵呵!小便都懒得解,这才名士。嵇康喜欢在家门口的柳树下煅铁。打铁时会有许多人围观,如果发现不喜欢的人,他立马翻白眼望之。


景元三年,贵公子钟会去看嵇康打铁,穿名牌开豪车,带一帮随从。嵇康最烦就是这种贵公子了。因此嵇康不礼,翻着白眼向钟会问道: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会答到:有所闻而来,有所见而去。嵇康问,你听到什么而到这里来,又看到什么而离去。钟会说,我听到所听到的而到这里来,看到所看到的而离去。从此钟会怀恨在心。
嵇康为什么喜欢打铁呢,这与庄子有关。
今之大冶铸金,金踊跃曰:“我且必为镆铘!”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必以为不祥之人。今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


这就是造化弄人。而嵇康先生就那个铁匠,手拿大锤,把天地比作大火炉,而有些物件在火炉里经过高温加热,从有形到无形,从死亡到新生。嵇康想铸成兵器,就铸刀戟,想铸成农具,就铸成镰锄。而那此物件却无权选择,无权抗议。事实就如此,这就是自然,正所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嵇康用自己的行动来验证老庄哲学。当每打完一次铁后,大家就围坐在火炉旁,谈玄。也就扯淡。呵呵。这一切与当时社会环境有着莫大的关系。


嵇康正处在大将军司马昭掌权的时候,俗语讲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言语稍有不慎就会杀头,所以大家在一起谈论一下虚无飘渺玄幻事来打发时间,做着一切与世俗相背的举止来避世无为。可这一切都不是你想就能躲开的,因为造化无形,嵇康会打铁,而司马昭会杀人。大家都在造化之中。


公元263年,掌权的大将军司马昭礼聘嵇康为幕府属官,嵇康跑到河东郡躲避。自己好友山涛离开选官职时,举荐嵇康代替自己。嵇康一生气写下了名作《与山巨源绝交书》。怀恨在心的钟会又趁机告诉司马昭说,嵇康卧龙也,不可起,公无忧天下,愿以康为虑耳。嵇康是个人物,但无法让他做官,天下你不用担心,你只要考虑嵇康就行了。司马昭正准备夺魏的江山,恐天下人不服,只要拿下嵇康就行了,而让司马昭决定处死嵇康。


临刑前,嵇康神色不变,他看了看太阳的影子,知道杀头还需要一段时间,便要来琴。在刑场抚了一曲《广陵散》,最后他自叹道:“雅音于是绝矣!”而广场外的三千太学生无不痛哭。
予独何为?有志不就!惩难思复,心焉内疚。庶勖将来,无声无臭。采薇山阿,散发岩岫。永啸长吟,颐性养寿。
这是选自他的《幽愤诗》。今天读来仍让人感觉他的天性是那样的随意自然,他就想找一个山林,归隐自己,喝酒吃药或者打铁谈玄,与世无争的生活。可现实就是这样残酷。而当代的我们却想尽一切办法去争夺功名,贪念一切荣华,释放自己的欲望。而爱打铁的嵇康在想一切办法归隐。


真希望尘世间再出现那个打铁的嵇康,那高炉红火,里面的物件正熔化,嵇康从容易地拿了出来,用铁锤叮当叮当的敲着,谁也不知道他会打成什么。我们不问也不说,就这么看着,静静地体味着玄远的“道”。
然而。
嵇康死,世上再无名士。


本文章参考书目:《晋书》《庄子》《嵇康集》鲁迅先生校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