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Pel
排版 / Rinz
3月20日，欧洲动画电影《你好，爱美丽》（Amélie et la métaphysique des tubes）在国内院线上映，成为继开年《时空奇旅》（Arco）后又一部引进的法语动画电影。
影片以清新治愈的水彩画风，以一个三岁小女孩爱美丽（Amélie）的视角，讲述在异国成长生活的经历，她在管家西尾小姐的悉心陪伴下聆听风、触摸雨、感受光——从自我封闭到感知世界，动画用孩童视角感受一年四季的变化；捕捉赤诚的情感、美好的自然，也学会温柔直面死亡与离别。
动画表现了许多有趣的儿童心理活动，爱美丽一度认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神
爱美丽人生中第一次主动感受到春天的来临
父亲按日本习俗为哥哥悬挂鲤鱼旗，爱美丽感到愤怒，凭什么女孩没有？
在海外，《你好，爱美丽》荣获昂西水晶奖入围与观众大奖，并提名奥斯卡与金球奖最佳动画，烂番茄评分高达98%。
而在国内上映后，本片好评集中于美术风格、儿童心理描绘与散文般梦幻疗愈的成长表达；批评则主要在于对日本文化呈现和战后平民视角感到不适，以及视角是否“东方主义”的质疑。
动画片段
下文，笔者将介绍本片的创作历程，并探讨和解读其艺术选择。
*本文不包含剧透
01
新手爸爸和三孩妈妈的导演阵容
《你好，爱美丽》并非原创剧本，而是改编自比利时作家阿梅丽·诺冬（Amélie Nothomb）的自传体小说《管子的玄思》（Métaphysique des tubes）。
原著小说早在2002年就已由海天出版社引进国内。作者阿梅丽·诺冬本人生于外交官家庭，上世纪随父母辗转生活在日本、中国和东南亚诸国
小说原著以风趣又充满哲思的文笔，描写童年成长经验和她眼中的日本风情——故事从小爱美丽出生开始，她自认为像“管子”一样只是在消化和排泄，如同冷静观察世界的神，直到两岁半时一场地震让她觉醒感官，随后她开始哭闹、说话、和人交流、感受自然。
改编动画还原了小说的主要情节，但削弱了原著形而上的哲学思辨色彩，更着重于直接呈现儿童行为。
而这部动画本身的立项，正是由动画人直接推动的。
本片的两位导演，是迈利斯·瓦拉德（Mailys Vallade）和韩良畴（Liane-Cho Han Jin Kuang）。
他们都是在欧洲动画业界工作十余年的行业老兵，分别毕业于高布兰动画学院的09届和07届，曾在《小王子》动画电影中共同担任分镜，在那时有过愉快的合作，并对动画叙事和情感传递有着类似的理解；此后二人又一同参与了动画电影《漫漫北巡路》《拓荒野女孩》的制作。
二人曾合作的动画项目：《小王子》（Le Petit Prince）《漫漫北巡路》（Tout en haut du monde）《拓荒野女孩》（Calamity）
韩良畴的父母是分别来自马来西亚和柬埔寨的华裔，从小在法国长大的他比起文学更爱动画和游戏，但19岁偶然读到《管子的弦思》后便深深喜欢上了这部小说，很早萌生改编想法——直到2018年，当自己的孩子满一岁，这位新手爸爸终于感觉时机成熟。
当韩把这本书推荐给老搭档迈利斯（三个孩子的母亲）后，《管子的玄思》同样让她格外共鸣，“那时我们意识到，不，不只是爱美丽觉得自己是神，所有孩子都觉得自己是神！”
有了足够的创作意愿，他们开始着手为自己的长片导演“出道作”获取授权和投资——先是通过业内人脉获得了两家法国小型制片公司的投资意向，再用写信的方式联系到了小说原作者的面谈机会。
动画在2018年立项，主要包括两位导演和几位美术在内的核心团队，花费5年时间在非全职的情况下完成剧本打磨和基础的前期探索，再用14个月完成正式动画制作。迈利斯侧重分镜叙事方面的导演工作，韩则侧重动画制作。全片共耗费7年时间完成。
主创团队在昂西动画节
打磨剧本阶段团队使用的可视化表格
02
美术风格和制作方式
《你好，爱美丽》最抓人眼球的地方，无疑是美术：一是柔和而缤纷的配色；二是无描边无渐变的纯色块角色风格。
负责本片色彩脚本的Justine Thibault和Simon Dumonceau奠定了色彩风格，他们十分擅长户外写生，善于用色调搭配再现自然之美，给背景美术带来了浓厚的印象派质感。尤其把夕阳或深夜场景刻画得颇具深度，在画面中加上恰到好处的点缀。
角色造型采用无描边无渐变的纯色块，则来源于导演迈利斯一贯以来的个人风格，这种风格相比“写实”更能传递“感官的欲望”。韩良畴也提到在采用这样的角色设计时，当光线照在人物身上会呈现出类似粉彩的效果，营造出让角色融入其中的氛围，增强画面的诗意。
线稿与上色对比
成片的美术效果，也确实让观众和业内过目难忘。动画的色彩恰似故事中的情感一般柔和、圆润而质感丰富，纯色块无描边的角色造型则突出孩童的纯真感受。
此外，本片的角色设计还参考了原著小说作者儿时的照片。
动画主角和原著小说作者的照片
人物设定稿
进入中期动画制作，在产能和经费有限的情况下，两位导演强调团队“不重新发明轮子”，不会去探索新的制作技术或一遍遍梳理优化流程，而是直接采用此前自己熟悉的团队和熟悉的工作方式。
“当我说流程时，是指制作方法、软件，以及我们的老朋友 Flash（笑）……更准确地说是Adobe Animate。”迈利斯接受媒体Cartoon Fantasy时采访时说。
动画中的场景数量被控制在一定程度内，让团队无需过度考据或绘制过于复杂的画面。全片采用数字二维动画，但也制作了主角生活房屋的3D模型，不过只用于构图参考而不出现在实际成片。
此外，由于录音阶段较晚，团队确保角色每种表情和视角限定五种口型动画，以此提高效率并方便中途修改台词。
03
如何造就一部「通感动画」？
自认为制作并无特殊之处，《你好，爱美丽》的两位导演希望把更多精力用于专注动画的叙事和情感。
韩良畴称《你好，爱美丽》本身其实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剧作”，更多只是连续不断的生活片段。
但为什么它能让许多观众感到极强的情感张力，足以代入，甚至也跟随爱美丽一起体验快乐、愤怒、脆弱、释怀的情绪呢？
通过特定的表现手法，动画实现了类似「通感」的效果。动画的美术风格特殊而感性，但视听风格却彻底而理性地贯彻了导演的创作意图。
迈利斯导演在制作中经常提到“靠近角色的叙事”，希望动画的信息能通过角色的眼睛、心情、触感来呈现，让观众与角色感同身受。
全片中，导演把“摄影机”始终置于主角身高的视线高度，并采用了大量身体部位特写，强化表现儿童“五感”如何第一次体验周遭。
动画中儿童的体态
迈利斯导演在Cartoon Fantasy的采访中说：“为了让剧情顺畅推进，无论是在分镜还是在动画层面，都必须把各种意图表达得非常清晰。因此我们对角色塑造有着极为一致的追求，这是我们非常在意的。借助这种以儿童视角为准的电影语法——这是绝对核心且贯穿始终的主线——顺着孩子所见、所感去制作，感受细腻、敏感、清澈！”。
像是对面部神态的重视。角色文戏运动看似简单，但是动画团队致力于细致刻画角色的表情和眼神，尤其在近景和特写时善用高光，这种处理方式也和日本动画颇为类似；像是眉毛的形状开合、睫毛和瞳孔之间的一层白色，也会被反复讨论和打磨。
角色神态
再比如layout构图层面，两位导演竟然会担心团队成员透视太好，反而要求他们往“不准确”的方向反复修改。
“我们有时不得不对他们说：‘不，按照故事板就好，稍微把形体弄散一点，随便一点，别担心，重要的是感受而不是准确。’太过固化的画面会让影像失去温度，我们需要保持某种温暖、有机的感觉。”
这种创作理念也让人想到吉卜力的一些作品。韩良畴导演在接受采访时表示自己虽然不喜欢强行比较，但如果说《千与千寻》的表演偏向写实，《崖上的波妞》的表演偏向写意——那么显然他此前参与的动画更像《千与千寻》，《你好，爱美丽》更像《崖上的波妞》。
04
风味交融的新法式动画
值得注意的是，无论《你好，爱美丽》还是早前上映的《时空奇旅》，国内的预告评论区都常看到“还以为是日本动画”的反馈。
日式动画在法国影响极大是不争事实，但若以日式风格一以概之，则难免偏颇。
不妨说，随着新一批动画人执掌长篇动画，从《我失去了身体》《Lastman》《火星特快》《时空奇旅》到《你好，爱美丽》，我们正在见证更加风味交融的法式动画风格。
这批创作者往往在00年代前后进入业界，自小看着“Club Dorothée”（法国80-90年代播出日本动画的电视节目）长大，但受高布兰这样经典的动画教育，作品则打破了日式动画、迪士尼卡通或“欧洲表现主义/绘本风”的界限，甚至带有比日式动画更强烈的成人化色彩。
而回到《你好，爱美丽》，主创表示自己从吉卜力获得的滋养不仅有表层的动画风格，更是情感的传递方式，是“以超现实的方式谈论深入的话题，但仍然保持距离感”，二位导演在接受媒体hammertonai时提到：
“我们从观众那里收到的最好赞美之一，就是当他们说看这部电影时，会忘记自己在看动画，会觉得自己在看一部带有成熟而强烈情感的‘真正的电影’。
就像看《萤火虫之墓》时，我们会忘记它是动画，因为我们与那些角色作为真实的人如此相连。即便他们是画出来的，我们也把他们看作真实，就像我们自己一样。这正是它的美。我们喜欢与角色保持亲近；因此，我们才特别注重追求动画中的感官体验。”
参考资料：
Interview – Liane-Cho Han, réalisateur de « Métaphysique des tubes »
https://littlebiganimation.eu/interview-metaphysique-des-tubes
“Amélie et la métaphysique des tubes” : interview de Maïlys Vallade et Liane-Cho Han
https://beta.cartoon-fantasy.net/redaction/articles/amelie-ou-la-metaphysique-des-tubes-interview-de-liane-cho-han-et-mailys-vallade
Maïlys Vallade And Liane-Cho Han On Their Thought-Provoking Hand-Drawn Feature ‘Little Amélie’
https://www.cartoonbrew.com/feature-film/liane-cho-han-and-mailys-vallade-on-their-thought-provoking-hand-drawn-feature-little-amelie-247761.html
A Conversation with Maïlys Vallade & Liane-Cho Han (LITTLE AMÉLIE OR THE CHARACTER OF RAIN)
https://www.hammertonail.com/interviews/vallade-han/
Carnets de production – Amélie et la Métaphysique des tubes
https://www.youtube.com/@benshi97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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