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或许是另一部《女巫布莱尔》,但丧钟不会为AI短剧而鸣

春节前,“see dance”的短片已经叫醒了装睡的人——真人演员不再是必选项,服化道、灯光、摄像、后期制作这些传统岗位可以被取代。接着是震耳欲聋回响似的新闻:两支名为《霍去病》的AI短片,带来了“三人团队、3000元成本、48小时工时、5亿播放量”的震撼数字。

《霍去病》剧照

后来这些数字被逐一澄清:不是3人,而是近20人团队;3000元仅为算力成本;5亿播放量尚待可靠考证。但澄清已经不重要了——那组耸动的数字像病毒一样传遍了行业,留下一个无法驱散的幽灵:动辄上亿资金、千人群演、百人后期的传统大制作,已经可以被几部电脑、几十个人和AI代替。

认真看一遍这两支短片,用一部剧的标准衡量,其远谈不上成熟的影视作品。情节体量单薄,不像人物传记,更像一则“封狼居胥”的成语故事连环画。短片内容设置的底层逻辑不是为了“叙事”,而是为了“炫技”——急不可耐地向世界展示AI大模型擅长的铺陈能力:漫天黄沙中的千军万马、上帝视角的航拍;清晰的细节刻画:大漠风暴中战马颤抖的睫毛与瞳孔、溃烂脚趾上的脓血、戈壁滩上随风摇曳的枯草,以及血迹喷溅。它还试图证明自己在多场景下的人物一致性:霍去病、汉武帝、卫青在不同光线下的面部特写。

与其说这是一部短片,不如说它更像家电卖场里那些在8K电视上循环播放、专为测试屏幕分辨率和对比度而生的“AI视觉极限测试宣传片”。《霍去病》的爆火,并非因为它是一部具有划时代艺术价值的作品,而是一场由精准营销、群体性职业焦虑以及新技术革命节点共同催生出的里程碑式的“侥幸”。

它的时间节点、宣传方式、带来的行业冲击,都让人联想起二十多年前另一个带来生产范式改变的现象级作品——《女巫布莱尔》。

一、“霍去病”与“布莱尔”的历史呼应

1999年问世的《女巫布莱尔》成本仅6万美元,全球票房2.48亿美元,至今仍是电影史上投资回报率最高的电影之一。但作品本身绝非精品——表演粗糙、手持晃镜、叙事松散,被许多影评人斥为“装神弄鬼的闹剧”。然而它开创了“伪纪录片”类型,定义了低成本恐怖片的生产范式,证明了小团队+低成本+营销创新,可以颠覆好莱坞的大制作逻辑。

《女巫布莱尔》海报

更重要的是,《女巫布莱尔》上映的时代,正是画质更清晰的DV摄像机成为普通人创作工具、互联网可以放大宣传行销全球的时刻——那是上一场“技术平权”的革命。它让好莱坞意识到,观众渴望的“真实感”可以超越工业奇观,互联网会指数级放大奇迹,几万美元也能撬动全球市场。正如评论所言:“这部电影证明,恐怖并不需要电脑特效制作的怪物——它需要的是氛围、巧妙的营销和一丝混乱。”

今天的《霍去病》,扮演着同样的角色。它宣告AI平权时代到来后,制作影片的技术门槛、人力成本、资金壁垒都在急剧降低。尽管它本身就在证明AI成片依旧还有许多问题,但它的意义不在于自身品质,而在于它通过营销话题性,让所有人都看见了那种可能性。

二、技术狂飙“瑕疵”与文化失语

仔细审视《霍去病》的诸多瑕疵,恰恰暴露了当前AI生成技术的真实边界。

汉武帝的未央宫“中式宫殿的西方化”。影片中的未央宫高挑、纵深、透视强烈,类似哥特式宫殿,但材质却是中国古代木构建筑,文武百官的两行纵队如同操课。这种“混搭”与真实历史相去甚远。中国古代宫殿建筑以横向铺陈展现皇室气派,影视城中横店秦王宫城的四海归一殿,贵州都匀秦汉影视城的未央宫,都有气势恢宏的实景。非要把横向铺排改成纵深,上一次这么做的是冯小刚的《夜宴》——一个莎翁悲剧嫁接入中国宫廷的故事。《夜宴》当年上亿的投资在国内数一数二,搭建的纵深大殿有1.2万平方米,号称北影厂史上最大一景。如此浩大的工程,使得《夜宴》的预算一涨再涨。美术师叶锦添解释过:“影片会在国际市场发行,从西方观众的审美需求出发,在建筑上必须作相应的设计。纵深空间更接近西方古典油画的透视习惯,能让西方观众更快地进入这个东方的宫廷故事。”《夜宴》的爆改皇宫,是导演的主观审美在发号施令,是制片体系在为其买单。我们或许可以批评它的西化,但无法否认那是导演主动选择了“失真”,是基于一种极度自觉的艺术野心。这就更让人感到AI短片《霍去病》在置景近零成本的情况下,却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未央宫,“文化失语”的动机令人困惑。如果说这是AI在接收到“宫殿”这个提示词后,基于图像库给出的最大概率的平均值,那么它暴露出的是导演组缺乏准确还原的历史自觉;或者是避免横向大殿中需要展示文武百官群像动态,为了算法渲染的便利而向技术做出的妥协。无论动机为何,这场大殿戏在置景上已经彻底偏离了历史的引力,让观众一眼看去就感到不适。

《夜宴》剧照

现实的影视工业中,资本和老板的审美趣味确实会深刻干预选角。比如杨幂的“嘉行”曾偏爱带有异域风情、混血感强烈的面孔(如迪丽热巴、代斯);郭敬明的影像宇宙里,也永远充斥着特定审美范式下的俊男美女(如凤小岳、锦荣)。但那是基于市场策略的主动筛选。而《霍去病》中男一号霍去病、男二号汉武帝、男三号卫青,长得非常像,且汉武帝在城墙上明显比在宫殿内面部线条更柔和,变年轻、变好看了,甚至瞳孔颜色变浅了——这恐怕与当前AI生成技术的核心瓶颈“特征漂移”有关。AI“抽卡”式的制作方式在多镜头叙事中有短板,AI没有办法记住上一场的形象,只能根据提示词重新“想象”一个帝王。尽管在一些公开报道中,《霍去病》的制作方“纳米漫剧流水线”有更好的工具,把原本高度随机的生成过程收拢进一套可管理的工业系统之中,例如资产库与强一致性锁定机制,为每个角色建立空间级三视图参考,使人物在跨镜头、跨剧集中保持统一形象,让一致性稳定度提升至92%。《霍去病》成片显然经过多轮干预,角色多场景一致性相比很多真人漫剧好了许多,不是一眼假,但是依旧有微妙的医美“微调感”,而且群演千人一面感也很明显。

这些瑕疵不是某个创作者的失误,而是整个AI视频生成领域正在攻坚的难题。相比之下,传统影视那种二十人团队伺候一场戏、反复调试灯光道具、等待演员进入状态的“麻烦”,反而保证了角色和场景的连续性。

三、行业分歧:匠心,还是没苦硬吃?

技术的狂飙突进,正在影视行业内部分化出不同的立场。

3月10日,上海展览中心举办的“中国微短剧的AI时刻”圆桌论坛上,不同领域的代表基于不同立场,使行业内对AI的分歧露出端倪。微短剧头部听花岛总制片人赵优秀坦诚:“内部一定会有焦虑感,像考试时身边人都交卷离场,而我们还在考场上答题。”他笑称团队早期患有“AI羞耻症”,在有AI的情况下还要坚持手写会议记录、租水池进行水下拍摄。后来发现,AI能快速解决这些问题,没必要用自我感动式的“匠心手工”去完成传统的流程:“与AI和解了。”

而博纳影业的曲吉小江则代表了大屏幕的某种坚守。她强调,虽然AI生成式赛道值得探索,但真人电影始终是主流。博纳的《三星堆》两季短剧、河南台《山海经》制作,加起来两年时间打磨:“每次质检都在电影厅大屏幕上,不放过每一个镜头、每一秒画面,希望对得起观众观看时间。”

《三星堆:未来启示录》海报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哲学,勾勒出当下的行业图景。微短剧的底层逻辑是“互联网影视产品”——极致压缩成本、套路化的剧本、模式化的表演,“糙但是量大管饱”,如同多巴胺的廉价批发商。面对那些本就僵化、甚至不需要多少真情实感的古偶、霸总、穿越题材,与其让“面瘫”的真人演员尴尬折腾,当然不如使用AI这种不眠不休、没有脾气、随时可以调整代码的“数字幽灵”。听花岛的与AI和解是现实的——如果算法能瞬间生成湛蓝的海底,我们为什么还要在冰冷的水池里自我感动?但博纳的逻辑同样成立——当所有作品都在AI流水线上快速产出,塑料感平庸之作充斥市场,传统制作中的“毛边儿”一定还会以某种风格化的印记为一部分人所钟爱。就像CG动画早已成为主流,黏土定格动画《超级无敌掌门狗:人兔的诅咒》的制作者花了两年时间捏出全部的人物道具和场景,最后横扫包括奥斯卡在内的众多国际大奖,并且开创了《小羊肖恩》衍生剧系列。在文艺产品工业化时代的末端,长尾效应的价值才刚刚开始显现。

《超级无敌掌门狗:人兔的诅咒》海报

所谓“匠心”,究竟是对品质的坚守,还是面对技术浪潮时的“没苦硬吃”?这种分歧没有标准答案。正如B站短剧漫剧负责人文与非所言,AI让“创作平权”成为可能,当所有人都能拍出一样画面时,考验的不再是拍摄技术,而是创意本身。就像公众号让文字创作平权,但最终被认可的依然是拥有学识和写作能力的人。

四、AI无法复制人性的幽微

技术可以生成千军万马,却难以生成别具深意的“临去秋波那一转”。

即使AI迅速攻克了“角色长得像”的技术难关,“角色演得像”可能则是永远的课题。前者是技术问题,可以通过资产库、三视图锁定、空间引擎来解决;后者是创作问题,涉及对人性的理解、对情感的捕捉、对潜台词的呈现——这些东西,目前还在AI的能力边界之外。

《色戒》中多场麻将戏,人物关系复杂,情绪暗流涌动,台词处处弦外之音,节奏紧凑,每个表情和小动作都非常微妙。这是导演和演员的试金石。李安自己说,这场戏“有七、八层东西在里面搅和”——麻将的输赢、太太们的身份地位、物资困难时怎么囤货、四个女人谁和易先生睡过觉、谁给谁暗示、谁话中带刺、给谁什么牌。整部电影的基调、人物关系、权力博弈,全在这一场麻将里交代完毕。每位演员通通都有规定:每一张牌出手,眼神怎么样,心里在想什么,眼神怎么看、怎么观察。她们还要同时抽烟、吐烟、吃馄饨,所有动作都要记熟。这场戏拍了两个礼拜,一天十六个小时,双机拍摄。现场有两副麻将:一副是演员在打,另一副是场记照着排,必须清楚记下每张牌的位置。一旦牌一推一洗,换个镜头再来拍,每张牌的位置都要对上。这场戏最后剪出来不到二十分钟。但每一帧的灯光、机位、表演,都必须严丝合缝地对上。演员的表演、镜头的切换、麻将的位置,全部是精心设计过的整体。实体拍摄真的很麻烦,但AI能干这事吗?不能。

《色戒》剧照

且不说物理层面AI每次生成时手上桌上复杂的麻将牌能不能对上,单说演员表演的节奏要次次一样,就是AI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场戏真正的“弦外之音”——依靠演员的语气、眼神和细微动作传达。与易先生本来就是情人关系的马太太每看王佳芝一次,都要让观众看懂“某种醋意与敌意”,又不能过于直白露骨。易太太对马太太暗中敲打:“接个管运输,三天两头不在家,把你都放野了。”再瞪马太太一眼;马太太既不敢明怼又要辩白,同时还要打出牌“喂”易太太“吃”,易太太吃牌同时还再看一眼马太太;马太太心虚地盯着自己良苦用心喂的牌被吃掉,同时点一根烟掩饰自己的不安——不动声色又阴阳怪气的眼神和动作必须在电光石火的瞬间完成,同时手上还要快、台词要快,注意力已经高度集中,还想着手里有根烟点着要抽,明明是在演戏,却要像当时的直觉反应。

《色戒》剧照

在《色戒》的麻将戏里,每一张牌的位置、每一个眼神的方向、每一次动作的时机,都是因果链条的一环——因为王佳芝打一张牌,所以马太太才伸手要吃;而易太太直接伸手“碰”,马太太已经伸出去的手只能迟疑让开,马太太不满地瞥了一眼,扭头微微啐了一口,王佳芝紧张地看一眼隐形情敌马太太。这种情绪饱满却暗中涌动、环环相扣的因果关系,AI目前根本无法建模。如果依靠AI“抽卡”来还原《色戒》麻将戏这种级别的精密控制,需要无数次,而且每次抽出来的结果都未必能对上。

李安之所以能拍出这场戏,是因为他脑子里有清晰的意图——“用方城之战来表达一个很肃杀的气氛”。这个意图贯穿了每一个镜头、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台词。而AI没有“意图”,只有“概率”。它生成的内容,是海量训练数据的统计平均值。正如研究者指出的,大语言模型存在“概率陷阱”——统计意义上最可能的续写,恰恰是创意上最无趣的选择。

《霸王别姬》剧照

陈凯歌拍《霸王别姬》时,有一场程蝶衣吸食鸦片后颓废癫狂、砸屋子的戏。他非常担心张国荣不能一次过,因为重拍仅仅那个屋子里的东西收拾起来就要大半天功夫。场记、布景、道具、灯光、摄像、化妆,至少二十人团队,还有演员的状态——这些都比让AI重新生成更不确定、更麻烦、更不可控。但正是这种“不可控”,构成了传统影视的魅力。张国荣在那场戏中的爆发,是AI永远无法复制的“人性褶皱”——它不是海量数据的平均值,不是对既有规律性表演的完美复刻,而是特定时空、特定生命状态下不可预演的瞬间。

五、技术还在追赶,丧钟为谁而鸣

影视出品人郑林在其疯转的两万字长文《未来1500天,影视行业的钱会被这1%的人赚走?》中写道:“这不是效率的提升。这是一条维系了整个影视产业百年命脉的成本曲线,正在断裂。”

AI在进步。商汤的Seko平台、字节的Seedance 2.0、360的纳米漫剧流水线等都在试图解决“角色一致性”和“叙事连贯性”的问题,努力让角色在多集内容中保持外貌、服装、表情等特征不变。

《霍去病》剧照

《霍去病》不是行业的报喜鸟,但也绝没有敲响丧钟的能力。进入三月,倒悬在行业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开始接连坠落。3月3日,“红果停了很多项目”的词条突降热搜,平台方毫无征兆地全面取消了对中小承制方的保底分账承诺。仅仅一天之后的3月4日,乐华娱乐高调推出了亚洲首支完全由AI驱动的真人女团HeyDream,“从根源上杜绝真人艺人因私德问题导致的塌房风险”。那个曾经人声鼎沸、人山人海,靠着人捧人、人追人、人骂人而繁荣喧闹的影视名利场,突然之间发现,资本似乎不想再要“人”了。

这些密集爆发的事件,对“人”的意义的轻易否定,才如同悬挂在赛博朋克地平线上的巨钟,此起彼伏地发出沉闷的轰鸣:“丧钟不是为谁而鸣,就是为你而鸣。”

但,丧钟的余音未散,是否一切真的都会被夷为平地?

《霍去病》引发的争议,其实是在逼迫我们直面一个终极命题:当视觉奇观的供给趋于无限,当移山填海的造梦成本近乎归零,在这个满地都是廉价大片的时代,什么才是真正的稀缺品?

在第三届上海微短剧大会上,与会者反复提到“审美”“IP”“品味”:“当所有的短板被技术补齐,流量的算法、平台的扶持都不再是护城河。在绝对平权的斗兽场里,最终能活下来的,只有纯粹的创意和无可替代的审美。”

AI冲击最猛烈的,确实是前期的拍摄执行与后期的视觉包装层面。最初一些小动物做家务的视频,甚至让一部分老年人信以为真,如今这种粗浅的小视频,几乎没人再愿意为它多停留一分钟。刺激的阈值总会到顶,奇观审美通胀迟早爆仓。今天已经越来越少人惊叹《泰坦尼克号》里的汪洋与巨轮,工业光魔的特效、指环王里的魔兽大军,也早已从令人叹为观止渐渐变成意料之中。反而是罗斯与杰克跨越阶级的爱情是否真能开花结果,一直为人们所讨论和猜测。从石器时代到数码时代,人性的根本渴求并没有改变——被爱的满足感与安全感,对爱是刹那还是永恒的困惑,这是AI在海量算力下依然望洋兴叹的深海。

香港科技大学首席副校长、中国工程院院士郭毅可在第三届上海微短剧大会上分享了一个动人的案例:他用自己父亲的照片和生前录影的声音,制作了一部已故父亲对于家庭、对于子女后代的爱与期待的短片。技术上并不复杂,但其中饱含的深情打动了所有人。这段短片的力量,不来自AI的生成能力,而来自一个两鬓斑白的儿子走到父亲年纪时的深沉思念与感悟。

在文化最细微的颗粒度上,AI可以画出不同文化特征的器物、建筑、服饰,但对其运用和象征意义的把握,以及由此引发的文化反应,仍然依赖于人。《色戒》中的麻将戏,西方观众可能完全无感,而中国观众看了才能体会到飙戏的快感。

就像《女巫布莱尔》的历史价值,不在于它本身有多“好”,而在于它证明了:当生产工具下放到普通人手中,当营销方式被重新发明,一个旧时代的围墙就会被冲垮。

《霍去病》正在扮演同样的角色。它本身瑕疵丛生,远非精品,但它像二十多年前的《女巫布莱尔》一样,把整个行业的注意力集中到了一个根本性问题上:当技术让内容生产变得空前廉价和高效,我们还需要“人”吗?

答案是肯定的:恰恰是因为技术的洪流无情地冲刷掉、甚至祛魅了所有依附在“技术与设备”表面的所谓“专业壁垒”,那个躲在机器背后、拥有着独立思想与残缺灵魂的“人”的价值,反而以前所未有的姿态,被极其耀眼地凸显了出来。

那些有人性优点:善良、勇敢、忠诚、慷慨;也有人性的残忍、怯懦、嫉妒、背叛——这些交织在一起,才有故事发生。人有癫狂才有清醒,有无法被任何数据预演的“人性褶皱”,才有人的味道。

《色戒》剧照

王佳芝放走易先生后意识到自己即将毁灭,彷徨在上海繁华街头,到底要等多久黄包车夫才应该停到她面前;柳飘飘失望离开,听到尹天仇鼓足勇气喊出“我养你啊”,镜头对柳飘飘的背影推到多近,她才应该憋回泪水,突然回头假装满不在乎地回答“你先管好自己吧,傻瓜”;黎小军和李翘在纽约街头的电器行同时驻足,邓丽君的歌响起,两人转身看见彼此,要彼此注目多久才笑?要怎样笑?笑多久才哭?那些无数让我们心跳漏掉一拍的瞬间,必须由经历爱恨情仇、生老病死等真实生命体验的人表演,凭借着不可言说的直觉,迸发出来才能引起我们情感共鸣。即使与AI和解的听花岛赵优秀依旧指向情感:“AI冲击最大的是拍摄执行层面,但核心目标永远是呈现好故事、建立情感连接。打动人心的最终还是情感,这是AI相对难以替代的部分。”

技术祛魅了所有表面的“专业壁垒”,独特的人生体验、有缺陷的人性、不完美会失控的情感,才格外富有魅力。正因为我们会饥渴、会盼望、能寻找、不满足,痴迷于成功却常常面对失败,又在不断地调试中平衡,才有一切的进步,才会让我们走到今天,甚至AI技术的诞生也是源于此。人心精于计算,但经常动心而失算——这才是命运和故事的谜底。

人心,难有“平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