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红婵的委屈

刚刚过完19岁生日,全红婵接受《人物》采访的视频就在全网传播,谈到自己因发胖遭受批评,她自己也很恐惧和无奈,一度哽咽。

我当然心疼小姑娘,十几年来忍受高强度训练和苛刻的饮食管理,两届奥运夺冠,神奇的“水花消失术”也创造了跳水成绩的纪录。一个穷苦人家的孩子走到聚光灯下,被亲切称呼为“婵宝”的同时,她的一切言行都被反复审视,然后成为道德审判的证据。

单纯的全红婵无法预料,“婵宝”这个称呼一诞生,她就不仅是冠军运动员,而是被投射了“女儿”假想的体育偶像。“运动员-观众”的关系被置换成“明星-粉丝”,她无端被赋予的女儿形象,让她的粉丝们进化成或严或慈的“父母”。父母对自家孩子,肯定要偏心一些。这些“父母”型粉丝还有一个特征,他们大多不是因为跳水而爱上孩子,而是因为她是“我”的孩子而爱上孩子。听起来有点拗口,可以理解为对人不对事。他们不会关心跳水这个项目的整体发展,也不会了解跳水队的技战术安排,只有一个信念:我家孩子不能受欺负。

最初,他们把矛头指向教练陈若琳。尤其在2022年陈若琳接手全红婵训练之初,正感受全红婵的发育期,在世锦赛和世界杯连续输给陈芋汐,多次因为207C失误与冠军失之交臂。陈若琳制定了魔鬼训练计划,将这个动作拆开练习上百次,粉丝开始指责她“虐待”运动员。陈若琳为了控制全红婵的体重,禁止她吃零食,甚至半夜查房防偷吃,又被粉丝指责太苛刻。陈若琳的一举一动甚至一个表情都被“解读”,什么全红婵失误后“黑脸”啊,什么陈若琳偏袒老乡陈芋汐啊,总之就是阴谋论加大棒子。

直到在陈若琳的指导下,“婵宝”在巴黎拿下两金,成为最年轻的“三金”选手,也成为第三位在跳台上蝉联奥运金牌的女选手(前两位正是伏明霞和陈若琳),粉丝对陈若琳的态度才有所好转。

粉丝这种事,一旦膨胀肯定会树敌,也就给对手提供了养料和弹药。全红婵和陈芋汐,本是一时瑜亮的两位选手,但这种妈粉和毒唯心态,生生把两个队员的粉丝群逼成了水火不容的敌人。全红婵善于在大赛中制造惊喜,陈芋汐则以稳定性著称,在奥运会和亚运会这样的综合赛事里全红婵成绩更优,在世界杯和世锦赛这些专项赛事中陈芋汐表现更好。这本来是中国跳水观众的福利,谁能想到人家俩搭档,却跳出一帮妖魔鬼怪说三道四。

全红婵因为家境不好而被粉丝作为逆袭榜样,陈芋汐可以用英文接受采访又被盛赞,两边的粉丝能因为二人的家境问题吵得不可开交。两人的一切细节都被拿来比较,巴黎奥运会赛后活动,二人的坐姿和吃相都成为焦点,陈芋汐坐姿端正不吃零食,全红婵坐姿随意不停抓取桌上的零食。各自的粉丝会找到支持理由,陈芋汐被认为端庄有教养,全红婵被解读成天真烂漫,至于难听的话,大家各自想象吧。

这一轮厮杀在后奥运周期,焦点逐步集中在“身材管理”。尤其是2025年陈芋汐在世界杯赛场上三次战胜全红婵,她严苛的自我管理被社交媒体放大,成为全红婵的参照系。陈芋汐的粉丝利用这个机会开始扬眉吐气。不料全红婵的粉丝别出心裁,在记录陈芋汐“自律”的各类视频中统一盖楼称赞“婵宝”,为了表示“针对”陈芋汐,这些粉丝还特地拉上了刚刚退役进军自媒体的奥运冠军张家齐,在陈芋汐的视频下清一色地称赞全红婵和张家齐,这种暗戳戳又赤裸裸的敌对,终于让较劲上升为斗争。

两边的粉丝发起冲锋,却忘了一旦升级为斗争,枪林弹雨之下便难以全身而退。今年全红婵亮相某商业活动,一身白衣放大了她体重增加的效果,这种反差终于让她的身材成了破圈的“梗”,网络批评又调转枪口,开始集火全红婵。

不知道全红婵是否还记得一年前粉丝为她撕番位,体育品牌活动上,仅仅因为李宁站得跟陈芋汐更近,产品就被她的粉丝抵制。

不知全红婵是否知道前辈李宁的遭遇,1988年汉城奥运会上,李宁携体操王子的美名带伤上阵,在吊环和鞍马比赛中摔倒,他起身后礼貌而坚强的微笑也被看成不可饶恕的罪过,“输了还笑,丢中国人的脸”。据说他回国时,工作人员检查证件,冷冰冰地说,“哪儿不好摔,跑那儿摔去了”。恶意信件纷纷寄来,他得到了“体操亡子”的称呼,信里有刀片和绳索。

与李宁不同的是,李宁的受辱是在“唯金牌论”的时代,金牌与民族情绪高度绑定,恶意也更加汹涌。全红婵因身材遭遇关注和指责,也成为体育观众粉丝化的又一个受害者。金牌运动员从民族英雄逐渐变成大众偶像,前者的难点在于拿不拿金牌,拿金牌就跃龙门丢金牌便遭批评;后者的难点在于满足粉丝心中的偶像需求,那些出挑的、具有偶像价值的运动员,往往具备夺金的实力、或者已经夺金,但粉丝对偶像的幻想和要求是全方位的,他们必须像AI一样有求必应。

这类“粉丝”是缺乏主体性却又高度自我的存在。

说他们缺乏主体性,是因为他们把自我价值寄托在遥远的偶像身上,放弃了与偶像的人格平等,狂热膜拜、忠诚护主,将自己置于“群体”中,却不知这个群体甚至不是一个想象的共同体,而是以偶像之名组成的单核国度,每一滴融入其中的水,都成为折射偶像光芒的螺丝钉。

说他们高度自我,是因为他们将想象世界置于现实之中。他们幻想“拥有”偶像,CP粉要看到两人永远在一起,不能有任何龃龉;妈粉要护犊子,谁敢欺负我们家的“宝”,我就跟他拼命。他们幻想出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虚拟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偶像属于他们,他们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塑造偶像,哪怕要与全世界为敌,哪怕人家根本不知道他们是谁。

社交媒体的成熟,为运动员偶像化提供了助力,偶像化又成为体育商业价值的放大器,这柄双刃剑就显得格外尴尬,用之有毒、弃之可惜。

只求那些脸红脖子粗的粉丝,把自己和偶像都当个“人”,人格独立且平等的人。人家不是你儿子你闺女你老公你老婆,无论全红婵还是陈芋汐,让两个小姑娘承受如此激烈且无聊的批判难道不荒诞吗?她们都是跳水运动中的佼佼者,付出了青春与汗水,更没有做错什么。陈芋汐的稳定和自律值得称道,全红婵在拿到奥运三金改变命运后有新选择也在情理之中,都无可厚非。希望那些粉丝的脑子里,让偶像的光芒稍微腾出点地方,放一种东西,人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