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陈哲艺:我的创作,永远是在日常中提取诗意

《我们不是陌生人》电影正式海报

2026年4月1日,导演陈哲艺的新作《我们不是陌生人》作为第50届香港国际电影节的开幕影片与观众见面。此前,该片入围第76届柏林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成为该届唯一华语竞赛片。

《我们不是陌生人》的亚洲首映,不仅是一场放映,更是一场关于时间的隆重告别。陈哲艺历时13年完成的“成长三部曲”——《爸妈不在家》《热带雨》与《我们不是陌生人》首次以专题展映的形式亮相电影节。与他一起出现在观众面前的,还有两位最重要的演员杨雁雁与许家乐。三个人,三部电影,断断续续携手走过漫长的时光。

“成长三部曲”的完成,本身是一场不可复制的生命叙事。十三年间,观众在银幕上见证了许家乐从11岁的小男生,历经16岁青春期的青涩,成长为二十出头的青年。而镜头后的陈哲艺,也从当年凭借《爸妈不在家》斩获戛纳金摄影机奖的新锐导演,成长为如今作品频频亮相国际各大电影节的成熟创作者。

在两小时的深度访谈中,他分享了拍摄新作时的难忘经历,也谈及自己对电影现代性表达的思考。当“成长三部曲”画上句号,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封存在影片里的情感,更是一位导演在“寻找归宿”的创作旅途中,投向世界温暖而坚定的目光。

作为“成长三部曲”的终章,《我们不是陌生人》在香港国际电影节举行亚洲首映,三部曲也首次以专题形式在电影节展映,你和主演许家乐、杨雁雁一同跟观众见面,对此,你有怎样的想象?

对香港这次活动,我确实有点小期待。这是第一次带着两位演员,一口气把三部曲完整地呈现出来。对很多华语地区的观众来说,看着一个开机时11岁的小男生,被我们一路拍到了25岁,就好像亲眼见证了一个小孩在你面前慢慢长大。

这种用镜头记录演员生命轨迹的经历,让我们想到特吕弗“安托万”系列、或理查德·林克莱特(Richard Linklater)的《少年时代》,对你而言,这种跨越十几年的合作,与林克莱特那种计划好的“时间流逝”拍摄,最大不同是什么?你如何把握角色成长与演员本身生命痕迹的界限?

我没有刻意去计划“成长三部曲”。之所以这么叫,是因为你能在电影里看到许家乐从11岁的小学生,长成16岁的中学生,再到《我们不是陌生人》里25岁刚服完兵役的青年,这是一个新加坡男孩的成长,也是我自己的成长。我拍《爸妈不在家》时二十七八岁,在戛纳电影节拿奖时,刚过29岁生日;《热带雨》是我三十多岁时拍的;而这部是我四十岁出头拍的,现在我马上42岁了。同时,它也是新加坡的“成长三部曲”:第一部背景是1997年金融风暴,第二部是2010年代,最新这部拍的是2025年,新加坡建国60周年。所以,它也算是对国家成长的记录。我没想过要设计“三部曲”,它算是慢慢积累起来的概念。

拍《热带雨》时,我没想到会再次选许家乐来演,选了之后也没想过再找杨雁雁,当时还觉得两人从第一部电影的关系延续到第二部,感觉有点“乱伦”,有点别扭和尴尬。但试过很多演员,最后还是落在了他们身上。很多时候,我就感觉,不单单是我在拍电影,人生和命运都在牵着你走。搞不好我和这两位演员,上辈子就有渊源。现在的镜头前和镜头后,我们有了两个所谓的“重组家庭”,我们的关系,是镜头之外的一家人。

你跟许家乐、杨雁雁在“成长三部曲”里共同成长,作为导演,拍摄中,你跟他们的沟通、执导方式有什么变化?

我和两位演员的合作方式完全不一样。我跟杨雁雁合作最久。2006年,我拍了一部短片《阿嬷》,2007年该片获得第60届戛纳国际电影节电影基石和短片单元-最佳短片特别提及奖,杨雁雁就在里面饰演。从那时算起,到2026年,我们已合作整整20年。刚认识时,我20岁,刚从新加坡电影学院毕业,作为一个年轻导演,还不那么会讲戏,只知道我想要拍什么。随着我去英国深造,也拍了很多片子,现在跟演员的沟通、指导方式完全不一样了。

跟许家乐的沟通就更不同。他是我从8000个小孩里挑出来的素人,完全没有表演经验。小时候拍戏,每一场戏我先演一遍,他再跟着用自己的性格去诠释,非常自然。到《热带雨》时,他17岁,演16岁的中学生,加上我知道他从8岁开始练武术,就把武术的点写进了剧本,那部戏里的他更本色。但最近这部,我反而第一次这么辛苦,我们之间有各种拉扯——他是一个天赋型演员,也是一个不想当演员的演员。不过,这次我确实看到他的成长,他开始跟我聊这场戏怎么样、这个人物怎么样,跟我讲戏了!以前的他是很被动的,从来不会这样。

经过多年合作,你是否根据演员特质在电影里做过一些调整?新片有没有“彩蛋”?

《我们不是陌生人》这部电影的起点,是因为许家乐的成长让我去思考:一个小孩被丢进大人的世界,被迫长大,会是什么样子?他一度在酒吧上班,送过外卖,也帮朋友做过网络直播……是他的这些生活经历,给出了故事的基础。拍《爸妈不在家》时,我用旧式DV拍下杨雁雁小孩出世的画面,放进电影里。现在,那个小孩已经十三四岁了,是我看着长大的。这次电影最后那场麦当劳的戏,有三个小女生在嘻嘻哈哈,其中一个是她的女儿。我写剧本时,常常会想演员用谁,可能会有什么“彩蛋”的惊喜。这次,我特意邀请杨世彬老师出演新加坡咖啡店推轮椅卖纸巾的老人,他在《热带雨》里演过瘫痪的公公。如果细看,你会发现电影里有蛮多这样的小彩蛋。

从《爸妈不在家》《燃冬》到《我们不是陌生人》,陈哲艺的镜头始终聚焦于人与人之间超越血缘的亲密关系。

电影英文名为《We Are All Strangers》,中文名却是《我们不是陌生人》。这种矛盾感非常有趣。在影片的语境中,你觉得我们到底是“陌生人”还是“不是陌生人”?这种命名的初衷是什么?

对我来说,大家既是陌生人,也是家人。现在,整个世界的人际关系都变得越来越冷淡,很多家人已经变得像陌生人了。你去餐厅,留意一下家庭聚餐的场景,就会发现大家都在刷手机。看过片子的观众就会明白,这种设定有点像“书档”,有一种前后呼应,也把里面的情感脉络讲述出来了。

电影里那些细腻的情感瞬间,像公车上吃苹果、课本角落画动画、还有剪影求婚,这些细节是怎么构思出来的?

我不晓得,但每次创作时,我就是会那么写。我感觉每天都在观察生活,有些看到的东西会一直刻在脑海里,我写剧本时,它们可能就自然而然升华成了一种更具有符号性、更诗意的东西。其实,我的创作方式,永远都是在日常生活中提取诗意。你问我从哪找到它们的,我说不上来,但是陈哲艺的电影,就是会看到这些东西。

整部影片里,最让你难忘的一场戏是?

我特别喜欢一场戏是美华和文杰在公交车上的那场。我写得蛮细致的,也是整部电影里最难拍的。我们是实景拍摄,剧情里,他们从下午坐到黄昏,再到黑夜。电影里只有一两分钟,但拍起来特别困难。筹备时,我们不仅和演员在真实的公交车上做过几次彩排,还专门画了分镜。我跟摄影师说,希望画面从客观慢慢过渡到主观,直到美华转头看向文杰的那一刻,光影里要拍出“男神和女神”的镜头。那束光打下来,她看到了一张最温暖的脸孔,配上一个温暖的灵魂。

电影创作期间,你做出过什么样的取舍吗?

这是我最难剪的一部电影。没想到它会有那么长,结果初剪却超过三小时,所以有些我很喜欢、很感动的戏,不得不忍痛剪掉了。我觉得它体感上没那么长,拍摄期间,我一直和工作人员说,我不希望大家觉得亚洲的、华人的家庭史诗电影,就应该是慢节奏的。我希望这部片子有一种当代性,因为它讲述的是现在我看到的新加坡,它是传统和现代的碰撞,它必须要回应和反映一种当代性。

你平时会有意识积累那些微小的创作灵感吗?

我不会,但在创作期就不一样了,比如我花几年时间写这个剧本,有时会突然想到“她在公车上吃苹果”,就会马上拿起手机记下来。再比如,给人物取名字,俊阳的“阳”,本来不是太阳的阳,但写着写着,我就觉得他应该叫“阳”。所以,后来电影里,他爸爸才会说,他是这样的一个人,无忧无虑,充满阳光。然后我又想到,他在课本上画画,也必须是个小太阳。很多时候都是这样,写着写着,冒出一个小细节,然后它又会反过来影响我改其他内容。

不局限于新片,你探索的故事主题,似乎一直围绕非血缘的亲密关系展开,为什么偏爱这样的题材?

可能我永远是一个“外来者”,永远感觉我的身份有点像所谓的“陌生人”。我一生都在寻找一种身份认同,一种对家的认同。好比说,新加坡是我的家乡,这部电影里也能看到我对它有很深的情感,但爱一片土地,或爱一个人,有爱就有恨——它有时会让你非常沮丧和失落,有时你也会很不了解它。同样,我为什么会拍这种非血缘关系组成的家庭?可能是我永远在找寻一种家的感觉。

这种爱和陌生感交织的情感,是因为你离开新加坡太久了吗?

我觉得不是。我周围大部分拍电影的新加坡朋友,可能都不太擅长用中文沟通,就算拍中文片,也需要翻译改剧本。就像《我们不是陌生人》里演的那样,新加坡有很多人基本只用英语交谈。但我觉得我的灵魂跟他们很不一样,我很东方,而新加坡虽然是一个华人社会,却又非常西化。我一直觉得,在新加坡,我永远都在寻找所谓的归宿。从留学开始,我在英国住了16年,但你说我对英国有身份认同吗?英语是我的第一语言,但我又不觉得我是一个“老外”。包括现在来到香港定居,我也一直很不适应,因为我感觉我自己逃开了新加坡那种很实际的社会,又被丢在了这样一个地方——香港和新加坡太像了,有时候更极端。所以,我一直在寻找归宿,寻找一个家。我所有的电影,基本都在讲这个点,并非设计,也许潜意识里,我就是这个陌生人。

对你来说,这种归宿的寻找,无论在电影里或个人生命体验中,找到落脚点了吗?

我觉得我是一个乐观者。我无法接受我的电影里没有温度,或结尾没有希望。虽然我不会提倡一部电影最后必须是大团圆结局,但我觉得必须要让人看到希望。在《我们不是陌生人》里,杨雁雁出演的美华,在俊阳、Lydia和非血缘关系的孙子身上,最终找到了一种家的温暖。

电影里的小朋友叫Ethan,正是你儿子的名字,这个设定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片尾,你致谢了太太和儿子,而“三部曲”恰好记录了你从儿子到丈夫再到父亲的个人经历,这13年间,你看待家庭的视角发生了怎样的位移?

“成长三部曲”的终结篇,也象征着我自己的成长。我从一个二十多岁的男生、一个儿子,慢慢变成了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电影里的很多情绪,都是我自身成长的投射,比如我看到俊阳身上那些愚蠢和幼稚,我也经历过。我身为男人、身为人父的很多情感,都写进这部电影里。

你个人的生命经验与变化,会如何影响你的电影表达?

我不觉得电影里的表达会反过来影响我的真实生活,因为我觉得男生都是长不大的。雁雁那天还跟我聊,她说我所有电影里的女人都是那么强悍,男人都有点窝囊,但这就是我真实的感受。《热带雨》上映时,我也说过,在东亚传统社会里,很多男生嘴上说要养家糊口、做一家之主,但每次遇到困境,最后逃避的往往都是男生,反而是女生更有魄力和毅力去面对。所以,我很佩服女生。另外,这次拍《我们不是陌生人》时,我有个很深的想法——这应该是我在新加坡拍的最后一部电影了,我跟剧组说了,大家都不信。但每次在新加坡拍片,我都要在非常有限的资源下去做很多想做的事,我已经无法这样了。

杨雁雁在《我们不是陌生人》里饰演从马来西亚来到新加坡工作的啤酒销售员美华,其角色命运深刻展现了个体在社会结构中的孤独与联结。

《爸妈不在家》和《热带雨》都是很明显的“作者电影”,但到了《我们不是陌生人》,比如在金沙娱乐城、豪华样板间的一些片段,有了“商业片”的感觉,这是你有意在做一种尝试和铺垫吗?

没有刻意设计,但我在写每部电影时,我大概知道它是什么气质,该怎么拍。这些片段,就是我现在看到的这个世界,某种程度上,我也是在回应这个世界。我眼中的新加坡,虽然看起来金碧辉煌,但我也能看出一种“廉价感”,我只是把自己的观察捕捉下来。

对你来说,你想做一个愿意尝试不同风格、哪怕有风险的导演,还是觉得找到自己确定的风格就足够了,更想在一种风格里深耕下去?

我不相信“一个风格”,也不希望自己成为那样的导演。虽然我也欣赏和崇拜一些被归类为单一风格的导演,比如比利时的达内兄弟,他们的作品都是手持拍摄、社会现实主义题材,但我不希望自己是这样。我希望我永远都在成长,永远尝试新的东西来颠覆自己,不想永远待在舒适区。我知道有些亚洲影评人和观众看《我们不是陌生人》时会感到意外,他们问我,为什么你会拍出这样的节奏,为什么会有BTS和Coldplay,为什么用流行歌曲……他们心里可能有一个“文艺片该有的样子”,但我不希望被那种想法框住。如果有一天,我只会那么拍了,我可能就会停止创作,因为那对我来说是在重复自己。

听说《我们不是陌生人》在柏林电影节全球首映时,你和观众都哭了。那一刻,当一部作品终于脱离你,独立存在于观众面前,你感触最深的是什么?

柏林首映让我很感动的是,我们陪着1700个观众一起看,看到很多人哭,感觉大家跟电影里的人物达到了真实的共鸣。我哭不是因为观众哭,而是我第一次那么客观地看这部片子。之前剪了那么多遍,每剪完都要花三小时重看,我以为自己很难再被它打动,结果人物还是把我带了进去。看到美华和丈夫在医院的那场戏,我第一次看哭了。最后,俊阳捡了一台钢琴回来,Lydia弹钢琴的一幕,我也哭了。

如果多年后回看《我们不是陌生人》或“成长三部曲”,你最不想被时间冲淡的是什么?

我永远都希望留下的是整部作品。我的声音团队大部分是新加坡人,做这部片子时,他们看到一些街景就会说,希望把声音做好,因为这将来可能是对新加坡很重要的一部电影。我们捕捉下来的东西,50年、100年后回看,会知道现在是这个样子的。他们花了很多时间和心思,把现场音、邻里间的环境音做得特别细致,不能草率。

“成长三部曲”画上句号后,接下来,你打算开启新的系列,还是以更自由的方式创作?

接下来,我会在新加坡之外的地方拍电影。我一直都在做,之前也有英语项目和跨文化的尝试。我现在正在孵化一部韩国电影,故事发生在美国,一半韩语,一半英语,但我创作的母题好像永远不变,一直都是两个互相疗伤的陌生人。

撰文:张凡

编辑:许璐

设计:Xiaon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