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身的名字》导演杨阳:女性情感与成长才是核心丨造梦者说

《隐身的名字》播出以来便因细腻的女性群像刻画引发热议。

由杨阳执导的女性情感命运救赎剧《隐身的名字》日前在央视电视剧频道和腾讯视频迎来收官。这部以水泥藏尸案为线索的剧集,播出以来便因细腻的女性群像刻画引发热议。在杨阳导演的创作理念中,悬疑只是串联故事的“钩子”,女性的情感、成长和命运才是作品的核心。从《牛玉琴的树》《牵手》到《梦华录》《不完美受害人》,杨阳一直关注女性话题,此次改编《隐身的名字》,她再度深挖女性的生存困境与内心力量,塑造了任小名、任美艳、柏庶、葛文君、文毓秀等一众鲜活的女性形象,也为观众呈现了一段关于女性相互救赎、彼此和解与个人成长的故事。在剧集收官之际,新京报记者专访了杨阳导演,解读她创作背后的思考,从选题契机、人物塑造,到改编难点、选角考量,再到自身导演生涯的题材探索,以及她对于女性题材的坚守和对影视创作的理解。

核心是鲜活的人物,悬疑只是外壳

谈到《隐身的名字》从小说改编为剧集的契机,杨阳坦言,这源于自己多年来对女性话题的持续关注。早在1999年,杨阳就执导了从家庭视角切入的国产婚姻题材电视剧《牵手》,探讨女性在婚姻遭遇打击后的自省与成长,斩获多项大奖。几年前播出的《不完美受害人》,则将目光投向职场性骚扰,继续挖掘女性在现实中的困境与抗争。多年以来,杨阳始终在寻找着聚焦女性自身问题、探讨女性命运的题材,《隐身的名字》的出现,恰好击中了她的创作初心。

杨阳执导的剧集《牵手》与《不完美受害人》海报。

与很多悬疑题材剧集不同,《隐身的名字》吸引杨阳的并非同名小说里的案件与悬疑感,而是其中一个个鲜活、真实的人物。在她看来,《隐身的名字》里的每一个角色,都有着独特的魅力与各自的人生故事,都能成为支撑起整部作品的灵魂——任小名(倪妮饰)看似拥有光鲜的婚姻和体面的生活,实则在婚姻中没有得到尊重,丈夫刘潇然(保剑锋饰)随意翻看她的电子设备、言语里轻视她的母亲,这场看似美满的婚姻,也不过是丈夫炒作自己的工具。她的状态折射出当下许多女性的生活困境;任小名的母亲任美艳(闫妮饰)是极具中国东方特色的女性形象,让杨阳时常想起自己的母亲、姥姥以及身边的女性长辈。任美艳身上有着生活打磨的痕迹,鲜活又真实;周芸老师(即文毓秀,董洁饰),借用别人身份实现了当老师的梦想,却有着极其坎坷的人生;柏庶(刘雅瑟饰)和养母葛文君(刘敏涛饰),在控制与反控制之间挣扎,各自有着丰富的内心世界与复杂的命运轨迹……

在导演杨阳的创作理念中,《隐身的名字》真正想要表达的,是女性之间的情感联结,是女性在生活与命运中的挣扎、成长与救赎。

也正因如此,杨阳为《隐身的名字》定下了明确的创作排序:女性、情感、成长,最后才是悬疑。在她的创作理念中,悬疑只是这部剧的外壳,是串起所有人物与故事的一根“钩子”,剧集真正想要表达的,是女性之间的情感联结,是女性在生活与命运中的挣扎、成长与救赎。“如果只是强调悬疑,就违背了我们最想要做这个项目的初衷。这些女性的命运、生活与情感,所表达的主题和引发探讨的话题,完全大于悬疑这条线。”杨阳如是说。

相信观众跟得上节奏,不完美的真实才有魅力

从小说文本到电视剧剧本,《隐身的名字》改编的核心难点在于如何把握人物与案件的比例,如何用一条线索串联起众多人物的故事,同时保留作品的核心表达。杨阳坦言,创作初期,团队也曾考虑过不要案件,纯然讲述女性的故事,但最终发现,该剧的人物众多且每个人的故事都很细碎,需要一个核心线索将所有的人与事串联起来,而水泥藏尸案,便是这个最合适的“钩子”。

任美艳与任小名这对母女的关系充满了“拧巴”和“相爱相杀”。

在人物塑造上,杨阳的核心原则是“真实”。她没有将剧中的女性塑造成完美的形象,因为现实生活中人无完人,在外面再光鲜的人,回到生活中也会有缺点与软肋。任美艳生活拮据,从没有给女儿温柔的鼓励和拥抱,却也在生活的摸爬滚打中独自扛起家庭重任;任小名从小最讨厌别人说她像任美艳,实际上她有话不肯好好说、一点就着的炮仗脾气和任美艳如出一辙。她表面上独立清醒,实际上因为背负着太多的秘密,性格比母亲更为极致;葛文君有着强烈的控制欲,这与她自身的性格、过往的经历紧密相连。这些不完美的女性形象,虽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讨喜”,但杨阳认为艺术创作的关键,就是让这些不完美的人物拥有艺术魅力。

对于葛文君的人物塑造,杨阳给刘敏涛的核心关键词是“强烈的控制欲”。

为了让演员们精准抓住人物的核心特质,杨阳会与演员们深入探讨角色的性格与过往。对于葛文君的人物塑造,她给刘敏涛的核心关键词是“强烈的控制欲”。关于这份控制欲的由来,剧中虽未呈现,但在创作过程中追溯了葛文君的过往,让演员能够明白为什么她想把一切掌控在手中。拍摄时也通过场景设计,强化了这份偏执的控制欲。例如葛文君坐在鱼缸边、掌控百叶窗的开关,观察着如同鱼缸一样的房间里的柏庶。

对于任美艳,杨阳告诉闫妮要跳出“完美女性”的框架,塑造一个有缺点也有可爱之处的“顶花带刺儿”的鲜活女性。任美艳平时哈着腰、点着头、抖着腿,抠抠搜搜却也为家庭操劳,嘴里从不说好听的话,却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孩子。这一切的性格特质,都源于她坎坷的生活经历——年轻时遇人不淑,独自养育孩子,一路摸爬滚打,从未得到过真正的爱,本身就如同一个“没长大的孩子”,所以她只会用最原生的方式面对生活与女儿。

选角贴合角色气质,让演员与角色相互成就

一部作品的成功,离不开演员与角色的高度契合。《隐身的名字》的演员阵容,从倪妮、闫妮到刘雅瑟、刘敏涛、董洁,再到少年群像,每个人都将角色演绎得入木三分,让观众能感同身受。这背后,是杨阳以“贴合角色”为核心的选角考量。在她看来,选角的关键是看演员能否融入角色的生活,是否能诠释出角色的灵魂,让观众相信他/她就是这个角色。

《隐身的名字》的演员,很多都是与杨阳有过合作的老朋友。她笑称自己是“以戏会友”,而每一次合作她都会让演员挑战与过往截然不同的角色,挖掘演员更多的可能性。艾丽娅从《将夜》开始便与杨阳多次合作,此次在剧中饰演了把身份借给文毓秀的厂长周芸,性格坚韧硬朗,内心却十分柔软,与过往的角色形成巨大反差;董洁与杨阳合作数次,这次塑造的文毓秀命运极度坎坷,内心始终温柔善良,也是一次全新的尝试;刘敏涛此前在杨阳导演的《在一起》中饰演直率热心的街道主任,此次饰演的葛文君偏执冷漠,有着极致的爆发力,是她演艺生涯中极具挑战的角色。而杨阳认为刘敏涛身上的“多面性”能完美诠释出葛文君的复杂,“非她莫属”。

在构思任小名与柏庶这两个角色时,倪妮与刘雅瑟的形象便率先出现在杨阳的脑海中。

对于倪妮、刘雅瑟这两位未曾合作过的演员,杨阳是“一眼认定”。在构思任小名与柏庶这两个角色时,倪妮与刘雅瑟的形象便率先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即便私下未曾谋面,她也坚信两人能诠释出角色的特质。最终,倪妮将任小名在婚姻中的压抑、在命运里的挣扎、反抗与成长展现得淋漓尽致;刘雅瑟也让柏庶的隐忍、坚强与救赎跃然屏幕。

作为一部群像剧,《隐身的名字》的男性角色同样出彩——钱忠实(姜超饰)的忠厚包容、刘潇然的自私算计、张放的卑微淳朴……都令人印象深刻。而何宇穹看透世事依然选择善良的豁达,则像一抹温暖的光,照进了任小名的人生。杨阳形容何宇穹是“烟花男孩”,他想像烟花一样绽放,永远放不完,但烟花就是烟花,他是一个燃烧生命让别人快乐的人。杨阳认为何宇穹的特质是接地气、松弛,从内在来看,何宇穹是一个在泥地里爬、冰溜子上滚的人。杨阳表示,选角的关键是让演员融入故事的语境,何宇穹这个角色如果选不好,就很容易跳脱出去,所以从少年何宇穹(韩昊霖饰)到成年何宇穹(周游饰),杨阳始终在寻找能生活在这种氛围里的演员。而《隐身的名字》需要的,是充满生活质感的真实演绎。最终,观众的喜爱也印证了杨阳的选择,何宇穹的温暖、纯粹与遗憾深入人心,成为剧中最动人的角色之一,也是观众心中的意难平。

何宇穹的温暖、纯粹与遗憾深入人心,成为剧中最动人的角色之一,也是观众心中的意难平。

继续探索女性题材,以开阔视野拥抱多元创作

从《牵手》《不完美受害人》到《隐身的名字》,杨阳始终对女性题材有着浓厚的创作热情。但在她的导演生涯中,女性题材并非唯一的创作方向。她的镜头,同样聚焦反战、军旅、玄幻等诸多题材,从《记忆的证明》《亮剑:铁血军魂》,到《将夜》《凡人修仙传》,观众不再局限于某一群体,而是覆盖了男女老少。

不同题材的创作对杨阳导演而言,都是全新的挑战与锻炼,让她的创作视野更加开阔,创作能力不断提升。

谈及题材的选择,杨阳认为导演是一份职业,需要有开阔的视野,不能局限于某一个领域。她关注女性题材,源于自身性别的天然属性。多年来,她一直希望通过作品挖掘女性的内心世界,探讨女性在现实中的困境、抗争与成长,展现女性之间的情感联结与相互帮扶。而未来,她也会继续坚守这一创作方向,“女性的话题还有很多,只要有一颗探索的心,就会不断有新的故事出现”。但杨阳并没有局限于只拍摄女性题材,“一个人在社会中,需要多维度地观察身边的人和事,眼界才能更开阔。”不同题材的创作对她而言,都是全新的挑战与锻炼,让她的创作视野更加开阔,创作能力不断提升。

杨阳拍摄《凡人修仙传》时,她就是站在韩立的视角,见证他从一个凡人到成为一名修仙者的全过程。

在杨阳看来,拍摄不同的题材,无需刻意进行性别视角的转换。创作的核心是深入角色的视角,将自己完全融入故事。例如拍摄《凡人修仙传》时,她就是站在韩立的视角,跟随这个从青牛镇走出来的穷孩子,见证他从一个凡人到成为一名修仙者的全过程;拍摄女性题材时,她则深入女性的内心,感受她们的喜怒哀乐、挣扎与坚守。“创作中,我会忘记自己的性别,只跟着角色走,而每一次创作最打动我的,永远是作品里的人。” 也正因为如此,杨阳的每一部作品,都能让演员与角色相互成就,让演员的魅力与角色的特质碰撞出火花,实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除了塑造人物,杨阳也十分痴迷于影像的美学。影视是综合性的艺术,她认为人物的塑造,不仅需要靠好的剧本、演员的精彩表演,还需要服化道、摄影、美术、音乐、特效等各个环节的配合,要将这些元素全部调动起来,共同成为塑造人物的有效手段。“比如一个演员演得再好,你拍摄的时候给个大平光,造型没有时代感,也无法让角色立起来。”从画面的构图、光影的运用,到服化道的细节设计,杨阳都力求与人物的性格、故事的背景相契合,让影像成为人物表达的延伸,让观众能从视觉的感受中,更深入地理解角色与故事。

杨阳导演在《隐身的名字》拍摄现场。

从初涉影视到如今成为业内的知名导演,杨阳始终保持着对创作的热爱与探索的初心,无论是女性题材的深耕,还是多元题材的尝试,她的作品始终围绕“人”展开,关注人的命运、情感与成长。而《隐身的名字》,正是她这一创作理念的再次体现。该剧突破了传统国产剧模式,以全女性主创视角开创“女性情感+生活流悬疑”新类型,将核心转向身份剥夺、精神控制等女性现实困境。在叙事上摒弃男凝视角与雌竞套路,以双线结构聚焦女性互助与自我救赎,用克制表达替代爽文套路,实现题材、视角、表达三重创新,成为国产女性现实题材的独特标杆。未来,杨阳仍会带着这份对创作的坚守,继续在影视的世界里探索,用镜头讲述更多关于“人”的故事,让更多鲜活的角色,走进观众的心中。

新京报记者 杨莲洁

编辑 黄嘉龄

校对 杨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