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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11
2026年第一季度,七部年代剧相继播出,且口碑普遍不俗。当短剧与AI疯狂收割注意力的当下,长剧似乎仍保有一席之地——观众对回望过往、抚慰人心的故事,始终怀有渴望。
骨朵与《岁月有情时》总制片人吴红梅展开对话,面对扎堆的年代剧赛道,她坦言最看重的是作品的“当下性”:“哪怕故事发生在过去,我也要思考,当下的人能从这部剧中获得什么。”
而在更广阔的长剧市场,短剧的倒逼、平台的谨慎以及AI的来袭,正让创作者经历前所未有的拉扯。吴红梅坚信,越是在浮躁的环境中,越要守住对观众的尊重与对时间的耐心。

年代剧,如何与年轻人对话?
许多年代剧常被贴上“爷奶最爱”的标签,制片人吴红梅和其团队在制作《岁月有情时》时,试图走一条不同的路。
在这部讲述80后成长的剧集里,她们始终在思考一个问题:年代剧如何与年轻人对话?她的答案很明确——寻找“当下性”,“哪怕年代在往前走,我也一定会想,当下的人想从其中得到什么,再从这个方向去寻找解题思路。”
这种对“当下性”的追问,首先落在了年轻人的情感需求上。“我们在做的时候就在想如何破题,一定要去抓年轻人的感受,也就是少年气。”在吴红梅看来,这种少年气并不是上一辈的怀旧,“还是要从年轻人的立场出发。”
她观察到,当下漂泊的人太多了,“只要你离开家乡,感受到过分离,就能共情这类选题里的故事”。尽管大城市的生活有时人情味没有那么浓,但“人的本性里还是渴望温情的东西”。正是这种渴望,让《岁月有情时》把张小满、严晓丹和夏雷的友谊打磨得扎实、准确、真实。“哪怕你没有那样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但你也会向往。做到这一点,年轻人应该能被吸引进来。”
“另外你有没有觉得看我们剧像在看真人秀?我们在做剧本的阶段就会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太动人了,但是在现在的长视频环境里要做到这一点是很不容易的,首先你要对观众的耐心有信心,其次你要能遇到创作理念一致的人。我们黄伟导演在调演员的表演上、光影创作上,就做到了这种真实感,一下子就把我们带入了那个令人怀念的熟人社会。”

但要想真正打动年轻人,光有温情是不够的,还需要真实的人物和深沉的情感。
吴红梅将年代剧大致分为三种类型,一是“苦难叙事型”,聚焦大时代下小人物的悲欢离合;二是“怀旧治愈型”,以温暖的底色抚慰人心;三是“传奇逆袭型”,用强冲突、强情节吸引观众。“冲突激烈的剧有人追,是因为人性里确实有‘想看善恶有报’的心理需求。”但她和团队更倾向于相信,真正能留下来的作品,靠的不是情绪拉扯,而是真实的人物和深沉的情感。
在她看来,好的年代剧能给观众一个心灵上的避难所——不是让人逃避现实,而是让人在回望中找到力量。“通过一部作品让我们看到,原来那么难的日子,有人笑着走过来了;原来那些你以为过不去的坎,时间都会给出答案。”
正因如此,吴红梅认为年代剧的核心情绪应该是“共鸣”,是看清生活之后依然热爱生活的勇气。“我们把着力点放在‘人性’上。怀旧是外壳,人性是内核。中年人看的是青春,年轻人看的是共鸣——那种在迷茫中寻找方向、在失去中学会成长的心情,是每一代人共通的。只要人物真实,情感相通,就不会有距离感。”她希望观众看到的是一群中国人的故事——他们的坚韧、不忘本、敢重来,这是我们这个民族共同的精神底色。

所以在《岁月有情时》的创作过程中,她们没有刻意追求“爽感”,也没有刻意渲染“苦情”,而是把所有情节都服务于人物的成长。正如她所说:“观众看剧,最终看的是人——看小满怎么笑着扛过去,看晓丹怎么在远方和故乡之间找到答案,看夏雷怎么从‘走出去’到‘回来’。”更重要的是,“无论时代怎么变,人总得有点根,总得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总得在认清现实之后,依然愿意相信、愿意行动。”
这种对人性展现的执着,源于创作者的坚持。吴红梅认为,电视剧是有责任的。“大家有时候可能会为了爆款牺牲很多东西,为了冲突、为了制造矛盾,会牺牲人性中一些好的东西。”但她坚持,“我们可以去制造冲突,也可以想办法吸引观众,但我们更希望的是,让更多的人,心里能够生长出一些美好的东西,能产生某种向往,愿意把自己善的一面挖掘出来。”

在“射门集锦”时代,做整场球赛
放眼整个长剧市场,年代剧的创作只是其中一个缩影,如今的创作者面临着更广泛的挑战。
其一是近两年被热议的短剧。不同于很多从业者的焦虑,吴红梅对此有自己的判断。有人曾用一个精妙的比喻区分短剧与长剧——短剧是足球的“射门集锦”,长剧是“整场球赛”。她认为十分贴切。在她看来,短剧玩的是花样,是怎么吸引眼球怎么做,而长剧恰恰相反,是要做扎实的部分。
这种“扎实”,一方面体现在叙事效率与人物深度的平衡上。面对短视频冲击下观众耐心减少的现实,吴红梅并不主张简单地“对抗”,也不主张盲目“迎合”,而是选择在保持长剧本色的前提下,“尽量让叙事更高效、更贴近当下的审美习惯,同时绝不会为了节奏牺牲人物的深度”。
她认为,长剧的“护城河”在于它能承载短视频无法承载的东西——视听语言特有的美感,故事的广度与厚度、人物的成长、情感的沉淀。“有些故事,就是需要慢慢讲。观众愿意花几十个小时跟着一群人走过几十年,这种情感连接是短内容无法替代的。”在她看来,长剧给予人的,正是一种短剧无法替代的“沉浸感”和“陪伴感”。

如果说短视频和短剧是来自外部的冲击,那么AI技术的崛起则算是行业内部的变局。相比业内很多人的“危机感”,吴红梅表示自己的心态更接近于“好奇心”。
她认为AI是一个工具。“工具本身不可怕,关键看人怎么用它。它能帮助提高效率、改变成本结构,但替代不了人的情感、经验和判断。创作的核心,永远是‘人’,这一点AI抢不走。”
吴红梅还以虚拟主持人、虚拟偶像为例,“做了这么多年,依然没有觉得有谁是让人记得住的”。对于传统长剧从业者而言,面对市场萎缩和方向调转的阵痛,AI只能起到辅助作用。 “它所能加速的只是某些环节,但最终呈现给观众的东西,就像《哪吒》达到的爆款效果一样,关键还是看什么人在用它。”于她而言,AI确实带来了一些帮助,比如对成本的改变,但其他方面仍需要在具体实践中验证。
行业沉浮中,她观察到长剧市场一个明显的变化:悬浮的题材在退潮,现实主义在回归。
“观众越来越需要能看到自己、看到身边人的故事。长剧最适合承载的,恰恰是那些需要时间发酵的东西——人物的成长、时代的变迁、情感的沉淀。这些是快节奏叙事无法完成的。”吴红梅用一个比喻点出,当下很多作品像“漂亮饭”——模式化、缺乏“锅气”,但她想做的,永远是用心的“家常菜”。

“有时候技巧太多了反而会不好,”吴红梅说,“我始终在追求人最合理的需求,而不是对花样的需求。”她和编剧聊项目时,总是从这种角度去找解题的方式。她特别强调,不要忽视内容对人的塑造作用——“短视频在塑造我们,长视频也可以塑造我们。长剧人不要去选择短视频塑造人的方式去做产品。”在她看来,这是一个创作者应当坚守的个人逻辑。
市场在萎缩,变化在加速,但吴红梅的态度始终明确:“坚持还是要坚持,这个市场只要有,哪怕只有很少数人在走长视频这条路,我觉得我都会是很愿意身在其中的一个。当然现在更需要敢于变革和对抗的人,一个行业被资本浸润太久太深,必然会有很多制度的沉疴,包括管理的失衡,我一直觉得我们整个行业都在管剧本,但是最后剧本最被观众骂得最多,显然是很多人管也并没有管好,而其他事情因为有专业门槛,反而处于一种管理几乎真空的领域。”

在不确定中,守住“人的价值”
对仍在坚持的创作者来说,今年趋冷的市场依然带来巨大压力。
吴红梅表示,这种情况下,大家都倾向于走向“安全区”。因此,创作者现在最大的压力,是“安全感和冒险精神之间的拉扯”。但她同时认为,“对于创作者来说,真正的安全,恰恰来自敢于在熟悉的题材里找到新的表达。如何在不确定的环境里,依然保持创作的勇气和信念,是当下最难的课题。现在所有的声音都在催我们快一些、再快一些。AI可以加速创作,但是长剧的创新之路,我一直觉得还没有真正开始。”
“比如12到24集的剧集,除了《隐秘的角落》《漫长的季节》,我们还没有见到一部真正像美剧或韩剧那样成熟的生活剧。这需要整个工业系统的认知达成一致,我也被困在这里面,”她说,“我知道长剧的方向在哪,但实现时阻碍重重。”

过去几年创作力下滑,原因是多方面的。
吴红梅用一个经典的经济学概念来形容这种困境——劣币驱逐良币。“真正好的创作者,本来可以独立完成很多事情,但一旦出现来自演员、导演、平台、制片方的不同意见,创作者就很容易被消耗。”她认为,编剧的基本功本不至于让故事讲不好,但当创作被切割成碎片,每个阶段都有人来干扰,最后连编剧自己也无法对剧本负责。“这就是长剧面临的问题。”
“我们的工业化还没有达到那样的专业程度,”她说,“这么多年都在卷工业化,其实根本没有真正开始。”与此同时,AI带来的技术变革又给行业增加了新的变量。吴红梅感叹,“相当于一件事还没有打磨明白,就有一个新的事物要来破坏规则。”
但她并不因此焦虑,反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这是一个比拼信心的年代。“如果一味听甲方、听平台说什么选题火就去做什么,很容易失去方向。在混乱中,自己更要有定力,要敢于对自己的判断有信心。”
吴红梅反复强调一个观点:越是浮躁的时候,扎实的东西反而越容易被看见。“人物和故事本身才是选题的核心,不要被所谓的风口框住。现在世界上没有什么花样是别人没做过的,选题创新这件事上,我们会不断怀疑、不断害怕,但从根本上,我们还是要对创作本身的规律有信心。我们要反复验证,想清楚自己的故事究竟是靠什么打动人,在旧的选题中做出扎实的东西。”

她认为,现在能留下来的人,多半是真心想把事情做好的人。“所以沉下心来,还是能做出好东西,”吴红梅说,“只要平台挺住,按照原有的商业逻辑,每个平台一年有一部像《人世间》这样的作品,就能撑过去。以中国的创作能力,整个市场一年有三部真正的好作品,是可以做到的。”
她身边有不少同行因为市场变化而调整方向,甚至放弃长剧创作。大家的困惑集中在同一个问题上:是做自己相信的东西,还是做市场想要的东西?如果市场越来越难,还值不值得坚持?
这些困惑背后,其实是对内容价值的重新审视。吴红梅始终相信,好的内容永远有市场,但不得不正视用户时间被太多新鲜事物切分的事实。“我们只能在有趣、贴近时代、剧作扎实的部分下功夫。”
那么,创作者当下最不能丢掉的是什么?
吴红梅的答案很简单:“是对观众的尊重,和对时间的耐心。无论技术怎么变,市场怎么变,好的内容永远是那些能让人看到自己、看到他人、看到时代的故事。保持对人的好奇,对生活的热爱,对创作的敬畏——这些,是创作者最该守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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