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再看,这铁定是2010年代最好的剧之一

CoreSin

2010年代被公认为美剧的黄金时代,流媒体和有线电视平台激烈竞争,各自都有极强的作品问世。

在这个黄金浪潮中,《守望尘世》似乎被谈到的次数相当少,频率和它的水准完全不匹配。

《守望尘世》

为什么冷门,因为它占据的是一块完全无人涉足的赛道。这部剧将「绝不回答」变成了叙事的核心驱动力,在这个基础上,构建了美剧史上最具情感毁灭性的一次叙事体验。

它和同代顶级美剧的一些根本分歧,是显而易见的。

比如《绝命毒师》和《风骚律师》,它们都强烈依赖因果逻辑,剧中人物的每一个选择都导向一个后果,每一份痛苦都可以追溯到一个决定。老白的苦难在很大程度上是自我施加的,观众观看的是道德下坠创造的戏剧张力,但这种逻辑提供了一张叙事安全网——所有痛苦都有原因,没有什么是不可理解的。

而《守望尘世》中的痛苦没有原因。那些人骤然离去没有解释、没有逻辑,剧中也没有哪个反派为此负责。角色们在没有做错任何事的情况下,承受着一种难以承受的失去,这种无因之苦,比任何道德戏剧都更接近真实的悲恸体验。

再比如我很喜欢的另一部神剧《真探》第一季,它也运用了哲学,但本质上它仍是一起会被解决的谋杀悬案,哲学的作用是类型叙事的装饰。

《守望尘世》的核心悬念永远不会被解决。它处理悲恸的方式之所以独特,在于它不把悲恸视为需要解决的问题,悲恸是一种需要去活的状态。

有一种流行的心理学框架认为悲伤存在五个阶段,先这样,再那样……但这部剧跳出了这个套路,让每个核心角色都体现一种不同的悲恸反应,共同来构成一幅关于人类如何面对不可承受之失去的全景图。

Kevin Garvey体现的是否认。他的家庭并非在离去中消失,因为他的妻子是加入了邪教,儿子追随了伪先知,但Kevin的悲恸反应同样是与现实断裂,他梦游、失忆、进入变异意识状态。这就是海德格尔说的「此在」(Dasein),也就是一个在荒诞和惊奇中存活的实体。他反复的死亡和复活构成了一个心理崩溃和重建的循环。

Nora Durst代表强迫性的寻找和自我毁灭。她失去了整个家庭,这使她的悲恸具有独特的总体性。Holy Wayne看透了她的本质:如果你感觉它溜走了,你就会再次寻找它,希望是你的弱点。

Matt Jamison用信仰作为应对的机制。这位牧师是现代的约伯,他的父母死于火灾、儿时患癌又复发、妹妹Nora失去了全家、妻子因车祸而昏迷。Matt在每季都有一个独立集,每一集都将他的苦难推向更极端的境地。第三季中,Matt在渡轮上遭遇一个自称是上帝的男人,他说,Matt所有利他的苦难都不是为了上帝,而是为了自己,因为他假设上帝在看。这次对峙之后,Matt终于从约伯走向了耶稣,从向上帝要求解释转向了提供替代性的恩典。

Laurie Garvey体现的是语言的放弃。一个心理治疗师认识到自己的专业工具在这种规模的灾难面前毫无用处,于是放弃了言语和职业,加入了有罪遗民的行列。她的旅程反映了治疗性框架的失败。这是一种激进的记忆政治,这群人身着白衣、宣誓沉默,他们的使命是阻止世界遗忘和前行。他们的悖论在于,他们宣称一切都无意义,但他们也坚持一切无意义这件事是有意义的。

将本剧的这种角色处理模式,和《绝命毒师》和《广告狂人》这些更主流的优秀剧集相比的话,能看出来后者的核心模式,虽然不是塑造英雄,但仍然依托于反英雄,它们让观众观看一个魅力四射但道德可疑的男性角色,再对他进行判断。

《守望尘世》不要求观众去判断角色,而是要求观众理解角色。没有人是纯粹的工具或纯粹的反派。Kevin不是什么英雄,他是一个自我毁灭的男性气质形象。有罪遗民也不是什么恶棍,他们是被悲恸击溃的人选择的一种极端生存方式。

2010年代的很多美剧都有哲学雄心,《守望尘世》也不例外,它利用角色、叙事和自身的形式选择体现了很多哲学传统。比如骤然离去的设定,作为一个加缪式的边界处境,就像是一次与荒诞的遭遇,粉碎了所有既有的意义框架。

很多人将这部剧和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相联系,因为离去事件不仅仅造成了悲恸,而且它粉碎了世界本身的可知性,粉碎了支撑身份和社会关系的认识论和存在主义的脚手架。

这部剧绘制了一个对荒诞的反应光谱,镜像式的映射了复杂的存在主义传统。

比如说有罪遗民的本质是一种虚无主义的屈服,就像加缪的哲学自杀概念的倒转,他们没有在肉体上自杀,而是在精神上自杀,接受无意义为他们的信条。克尔凯郭尔的「信仰之跃」体现在Matt Jamison的身上,他因为荒诞而加倍地投入到宗教信仰中。Nora Durst是一个强迫性的经验主义者,她要求证据和数据,无法接受神秘。还有Kevin Garvey,他最终抵达了某种类似加缪理想回应的状态,就是与荒诞共生,而不去解决它。

但这部剧超越了任何单一哲学体系的地方在于,它对故事讲述本身,作为一种意义建构的理解。

大结局中Nora质问澳大利亚的修女,为什么要让人们相信信鸽会在世界各地传递爱的信息,修女回答说,这只是一个更好的故事。

所以《守望尘世》是想说,人们永远需要故事,原因之一是故事能缓解人类处境的焦虑,我们从未停止讲述故事,希望讲故事可以让一切都变得更好一点。

Nora的最终独白就是这部剧的核心精神,也就是我们通过故事而非通过证据来创造意义。问题不在于故事是否为真,而在于它们是否允许我们联结、继续、去爱。

《守望尘世》的确不太火,它几季下来从来没有成为一个文化现象。根据美国的数据统计,它的收视人数一直低于150万,在核心人群中的收视率仅为0.3。它也没有获得过重要的艾美奖表演或编剧提名。

然而,播出之后发生的疫情,正好是一个杀死了一小部分人口,但在心理上摧毁了所有人的全球事件,让这部剧被越来越多的人重新发现。它的狂热追随者在持续增长,它的思想精髓在今天比在2014年更让人共鸣。

越来越多的人亲身体验到,悲恸不是需要被治愈的疾病,而是需要去活、去经历的一种状态。

然后从创作的层面来说,当所有顶级美剧都以不同方式许诺答案或是解决方案,至少是给出道德判断的时候,这部剧选择了保持在什么也不知道的状态里,和观众一起说,这就够了,我们在这儿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