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果被AI所困

文/ 大娱乐家

AI短剧在带来更大收益之前,引发的争议反而越来越大。

3月30日,一个只有几十个粉丝的汉服妆造博主 “ 白菜 ” 发现,自己发在小红书上的一组古装写真,出现在了红果短剧平台的AI短剧《桃花簪》里。不是被引用,不是被模仿,而是整张脸、整套妆造被直接喂给AI,生成了一个叫 “ 刘大 ” 的角色。

小红书截图

这个角色的设定是贪财好色的反派。

同一天,商业模特 “ 七海 ” 也发现自己的脸出现在同一部剧里,角色是满脸麻子、虐待动物的 “ 何掌柜 ” 。两个人此前从未授权任何机构使用自己的照片。

事件发酵后,红果在4月3日全面下架《桃花簪》,暂停出品方上传权限15天。三天后又发布治理公告:今年一季度,平台已累计下架违规漫剧1718部,专项核查1.5万部作品,处置违规作品670部。

在《桃花簪》之前,短剧利用AI “ 偷脸 ” 的事故已经密集爆发。3月,肖战、杨紫、迪丽热巴、易烊千玺先后被曝出肖像遭AI短剧盗用。就在不久前北京互联网法院在迪丽热巴案中确立了 “ 可识别即侵权 ” 原则:只要AI生成的形象能让公众认出是特定的人,无论是否百分百复刻,都构成侵权。

社交媒体截图

但明星有工作室、有法务团队、有上热搜的能力。普通人呢?

“ 白菜 ” 和 “ 七海 ” 能维权,是因为他们恰好有社交媒体账号可以发声。恐怕很多人尚不不知道自己的脸已经在某部AI短剧里 “ 出演 ” 了什么角色。

以 红果 为代表的短剧平台,所需要 面对的问题,不是某几部剧的违规,而是它们一手推动的AI短剧浪潮正在反噬自身。

之于 这个局面 而言, 有红果自己的主动选择,也有字节跳动AI战略的推波助澜。红果需要AI短剧创造新的“叙事”,然而最终它自己显然也困在这一“叙事”里。

01

隐患在更上游浮现

红果拥抱AI短剧,有非常现实的理由。

进入2026,红果日活突破1亿,月活近3亿。但日活过亿之后,核心任务已经从抢用户变成赚钱。

真人短剧的成本结构,越来越不适合一个以免费模式运营的平台。

一部稍微精致一点的真人短剧,成本动辄上百万。红果过去靠保底分账吸引制作方入驻,本质上是在用钱买内容供给。但撒出去的钱越来越多,换回来的却是大量同质化的低质内容 , 保底模式在财务上已经难以持续。

红果App截图

AI短剧像是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成本只有真人短剧的十分之一甚至更低,制作周期从几个月压缩到几天,不需要演员、场地和后期团队。

所以 , 红果的动作非常果断。

砍掉中小承制方的真人短剧保底,同时给AI仿真人短剧开出最高的分成系数——60倍,远超其他漫剧品类。抖音集团短剧版权中心还专门为仿真人剧本设了四档保底,最高8万元加20%永久分账。

钱的流动释放出的信号再明确不过:平台要的就是AI内容。

大量制作公司闻风而动。

一些公司直接砍掉2026年全部真人短剧计划,全面转向AI项目。据DataEye-ADX数据,2026年1月国内AI漫剧单月上线数量达到14634部,日均超过470部。到了3月,仅红果一个平台的漫剧日均上新量就达到约2000部,相当于真人剧的20倍。

图源:DataEye

然而,有一个问题在于用来制作这些AI短剧的工具,从源头就带着隐患。

字节跳动在2026年春节前发布的Seedance 2.0,是AI短剧爆发的技术基础。它能根据文字、图片、视频、音频等多模态输入,一次性生成可商用级别的视频画面。

它的训练数据,始终是一个没有被正面回答的问题。

影视博主Tim在最初的测试中就发现,他只上传了一张正面照,没有提供任何声音素材,模型就自动生成了与他高度相似的口音和语气。他上传公司大楼的正面照,AI竟然能 “ 脑补 ” 出大楼背面的真实布局。

他的结论是:Seedance 2.0大量训练了他们公司发布的视频内容,但从未获得过授权。

图源:影视飓风

这不是孤例。

周星驰经纪人陈震宇公开质疑平台上泛滥的 “ AI周星驰 ” 视频。迪士尼直接向字节发出律师函,指控Seedance产品中可能预置了包含《星球大战》和漫威电影宇宙在内的受版权保护素材库。

美国电影协会(MPA)代表七大影业公司发声谴责,美国演员工会(SAG-AFTRA)指出该模型生成的视频足以识别特定演员的面部和声线。

事件发酵后,Seedance 2.0一度暂停了真人素材参考功能。但这个限制很快就不再被提及——后续大量AI仿真人短剧,也就是红果平台上最被鼓励的那个品类,依然还是高度这类工具。

即梦官网截图

这就引出了一个至今没有人正面回答的问题:如果模型的训练数据本身就包含了大量未经授权的人脸、声音和影视素材,那么制作方用它生成古装角色时撞脸某位知名演员,到底是主观故意,还是模型记忆的必然输出?

在X上也不会让用户晒出了案例,即便只是单纯输入一段古装戏的提示词,最终出来的男性角色依然高度类似《庆余年》中的张若昀,而这种生成效果也并非用户自身能控制的。

迪丽热巴案中,法院要求被告现场复现AI生成过程,被告以 “ 技术原因 ” 无法完成。原告按同样步骤操作,得到的是完全不同的形象——那个案子里的 “ 撞脸 ” 确实是刻意为之。

微博截图

并非所有案例都这么清晰。

当一个模型在训练阶段就记住了数以万计的真人面孔,它在生成阶段输出相似特征,某种程度上是概率事件而非选择。

目前的法律框架还没有能力处理这个层面的问题。

制作方可以说 “ 脸是AI自己生成的 ” ; 模型方可以说 “ 怎么用是用户的事 ” ; 平台方可以说 “ 内容是第三方上传的 ” ——三方各退一步,没有人真正为侵权负责。

而红果恰好站在这条链条的中间:上游是字节自家和其他厂商的AI模型,下游是被激励政策吸引来的海量制作方。它既提供了工具的应用场景,又设计了催化产能爆发的激励机制。

《2026中国AI短剧行业发展与受众洞察报告》

当侵权大规模出现时,红果不得不充当那个出面 “ 治理 ” 的角色 ,但它治理的,恰恰是自己参与制造的问题。

02

低估代价

3月13日,红果短剧总编辑乐力在2026中国电视剧制作产业大会上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纯用AI做不出好内容。

这句话从一个月前还在全力推AI短剧的平台总编辑口中说出来,显然也是一种转向的信号。

乐力在同一场合宣布,2026年红果内容总投入预算预期增加超过40%,其中真人短剧是重点投入方向。果燃计划为单个项目提供最高200万元资金支持。万象计划第二期聚焦古典名著和传奇人物题材,同样给出最高200万元保底。

图源:DataEye

这些动作的力度,和一个月前砍保底、停收本、全面转向AI的画风截然不同。

甚至红果之外,抖音也开始“扶持”真人短剧,4月3日抖音短剧版权中心宣布设立2亿元专项资金 ,以鼓励真人短剧题材创新。

如果AI短剧这条路走得顺利,不论是红果 , 还是抖音 , 没有理由回头。

事实是,AI短剧在红果平台上始终没有跑出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现象级爆款。热度破4000万的《桃花簪》因侵权被全面下架 ; 《斩仙台AI真人版》等作品有流量,但在口碑和出圈度上远不能和之前真人短剧的头部作品相比。

即便是短剧春节档,播放量和热度双破亿的五部作品,全部是真人短剧。

春节档破亿短剧

AI短剧证明了自己能降低成本、能铺量、能覆盖真人短剧做不了的科幻和玄幻题材 ,但它没有证明自己能替代真人短剧成为平台的内容支柱。

在一个靠内容留住用户、靠用户时长卖流量广告的商业模型里,内容质量的下限不能太低 , 而AI短剧目前的质量,离 “ 足够好 ” 还有距离。

更现实的问题是,AI短剧带来的负面效应已经开始侵蚀红果的品牌和行业关系。

侵权层面,从明星到素人, “ AI偷脸 ” 已经成为和红果强关联的公共议题。

4月1日起,所有未履行备案程序的存量动画微短剧被要求全网下线,监管压力明显加强。

4月2日,中国广播电视社会组织联合会演员委员会发布严正声明,直指AI换脸合成、声纹克隆复刻、影视素材擅自抓取等行为频发。

产业层面,红果年初的政策急转弯对真人短剧产业链造成了实质伤害。多家头部承制公司在春节后裁员,有公司真人短剧前期制作基本停滞,后期团队从五个组缩减至一个组。

短剧基地从去年下半年场地紧俏到需要抢订,变成了今年开年后冷冷清清。大量演员档期变空, “ 短剧演员无戏可拍 ” 也成为社交平台阅读量破亿的话题。

人毕竟不是AI,这些产能一旦被砍掉,也不是一夜之间立刻就能恢复的。毕竟任何产业都很难在巨大的不确定性之下保持生产力和创造力,更何况短剧本身就是一个高度投机的行业。

红果的困局,归根到底是它同时需要两样互相拆台的东西。它需要AI短剧来降本、来走量、来消化字节在AI模型上的投入;但它也需要真人短剧来撑内容品质、来维持行业关系、来应对监管要求。

真人短剧与AI短剧

在AI技术和版权规则都还远未成熟的当下,想要做到两条腿走路并不容易。

而更深层的问题是,红果作为内容平台,其实正在被迫为整个集团战略里的AI合规缺失买单。

毕竟Seedance 2.0不断向市场兜售宝贵的API接口,换取商业化成绩,其买单方不断加速生产的AI短剧,自然又回流到红果的试验田上。

字节和其他厂商都可以说模型只是工具(基于避风港原则),红果却没办法说平台上内容和自己无关。红果毕竟是离用户最近、离舆论最近、也离监管最近的那一环。

AI战略的收益归集团,AI惹的麻烦归红果——这个账,后者迟早也会意识到算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