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多年前,薛晓璐编剧的《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撕开了中国家庭暴力当中肢体暴力的面纱,安嘉和狰狞的面孔成为了整整一代人的童年阴影。那是社会对关系暴力的认知启蒙时代,我们关注的是身体上遭受的伤害。
二十年后,薛晓璐执导《危险关系》,带着对关系深刻的洞察,将镜头从显而易见的肢体暴力,转向了另一种更为隐蔽、难以言说,却同样具有致命伤害性的关系暴力——情感虐待。
《危险关系》讲述了高校教师、单亲妈妈颜聆(孙俪 饰)如何逐渐陷入体贴男友(吴慷仁 饰)的情感操控陷阱,历经挣扎,最终反击的故事,揭开情感虐待中PUA的神秘面纱;它让我们看到,有一种情感虐待,它建造的是心中的监狱,没有铁栏和肉体摧残,但只需要一些言语甚至眼神,就可以摧毁一个人的自尊甚至生命。
我们都可能遇见过情感虐待
PUA从起源至今,其含义历经了几次变迁。
PUA是pick-up artist(搭讪艺术家)的缩写,这代表了它的最初来源是一套技术,让人用固定的话术和几个步骤快速地和女性建立亲密关系,本意是学习社交与沟通方式。
尽管起源于西方搭讪技巧文化,PUA却在后续演变中逐渐扭曲成通过一系列手段,将对方从一个“独立的人”转化为一个“受控的客体”,而自己始终处于主导和掌控的位置。在早年间甚至出现了许多专门PUA的课程,形成了典型定义上的PUA。

剧中亦呈现了一些典型的PUA方式,例如:
社会孤立:一个人要维持心理健康,需要一定的社会接触带来的多元现实校对(朋友、工作、家人)。剧中罗梁通过微妙的干预,使得颜聆减少与外界的联系,甚至离间她的亲子关系、干预她返校工作的计划。在这种孤立状态下,她失去了外界的现实校对,只能像溺水者一样更加依赖罗梁。
边界入侵与监控:罗梁在家里安装了八个摄像头,通过监控来预判颜聆的行为,这不仅是隐私的侵犯,她失去了独立的自我空间,陷入罗梁的全能感控制之中。
推拉/间歇性强化:罗梁先提供极度的情绪价值,如挺身保护颜聆,让颜聆感受到被珍视,再撤回关爱,制造焦虑,甚至利用颜聆的创伤进行攻击和羞辱。这种间歇性的强化会让受害者沦为情感赌徒,为了换回那个偶尔出现的完美恋人,受害者会不断自我反思,并不自觉地陷入过度补偿和讨好之中。
在这种PUA关系下,受害者会一点点受到自尊和自我价值感的摧毁,就像颜聆一样,逐渐从困惑不解,到自责与羞愧,最终彻底陷入自我否定的状态。
除了上述这些典型定义的PUA,我们在临床工作中,常常会见证到各种更广泛情感虐待所留下的伤痕。情感虐待从不只存在于极端亲密关系里,它可以发生在任何关系之中——亲子、朋友、同事、上下级。事实上,我们每个人都可能在某个瞬间,使用过情感虐待的方式对待他人,也都曾在某一刻,成为被伤害的那一方。
很多情感虐待并非出于恶意,而是在代际创伤中无意识地代代相传。一个从未被好好爱过、从未被尊重过感受的人,往往也不知道该如何健康地去爱别人。我们一不小心,就会把自己童年经历过的否定、指责、控制与愧疚,复制到下一代身上,用同样创伤的方式表达爱。只是这种以爱为名的情感虐待,最隐蔽,最漫长,也最可惜,因为它隔离了本该最亲密的人。
剧中颜聆的母亲由于丧偶的痛苦,将颜聆父亲的离世归咎于年幼的孩子,长期让颜聆感到愧疚;在各种事务上,无视颜聆的感受与选择,持续提出要求,指责颜聆的行动。直到得知真相,才真正看见女儿的痛苦,修复这段珍贵的母女关系。
笔者时常观察到,比起那些有清晰来源的心理创伤,这种隐蔽的情感虐待更难被疗愈。当伤害无法被看见时,受伤的人不仅自己无法理解,往往还要背负更多的自我否定和苛责。所以在我看来,《危险关系》最大的社会意义和心理价值,是让这份看不见的痛苦被看见,这是一切疗愈的起点。
受害者无罪,PUA利用的是人性中最珍贵的品质
看不见的伤害,让PUA受害者多在事后感到非常羞耻、自责,在社交媒体中,也有一种声音:只有恋爱脑、缺乏社会经验的人才会被PUA。难道操控能够成功,真的是因为受害人吗?
事实不是这样的。
首先,PUA是一套非常有技术含量的标准话术和操作技巧,在面对有意识的围猎时,不受到影响几乎是不可能的。
《危险关系》的女主角颜聆,在外在能力上,是一名有学历、社会经验、亲密关系经验的职业女性;更重要的是,她的内在是成熟、稳定与充满力量的。
这在与精神科医生罗梁的首次对话中可见一斑。面对罗梁的否定贬低“你这个班主任,只是个荣誉称号吗?”,颜聆作出了教科书般的反PUA回应:“我是什么样的班主任,不需要你来评判,你只需要告诉我,我学生现在如何了。”她不围绕对方的评价,而重新回到自身需求,说明颜聆是极具“主体性”的。
我们看到,即使是如此自主成熟的人,也会一步步落入情感操控陷阱。

其次,情感操控之所以能够成功,它利用的是人性中非常普遍、也十分可贵的特质——我们对爱的渴望,开放地接受和给予爱的能力,愿意理解他人的痛苦、愿意袒露自己的脆弱的勇气。这些都是在一段健康、亲密的关系中,必不可少的品质。
剧中罗梁利用了颜聆的脆弱和共情心而接近她,开始这段情感操控。
罗梁刻意袒露“脆弱”,向颜聆倾诉他面对父亲去世的悲伤和自责,此时正是因为颜聆有着再正常不过的共情能力,也有珍贵的真正自我袒露的勇气,才会对罗梁表示她的理解和支持,对他产生了更深的连接。
同样,也正是有了这样深的连接后,面对罗梁推远距离的不联系和指责,颜聆才会感到格外自责,感到是自己搞砸了这段本该彼此理解支持的关系,因此愿意做更多的退让,一点点地陷入操纵之中。
所以,有问题的是有毒的关系,而不是受害者,更不是每个人内心那份再正常不过的需要——对连接的渴望、对他人的信任。正如在充满毒气的房间里,身体强壮的人也会中毒一样。
尽管如此,很遗憾的是,虽然不是他们的错,但有过往创伤的人,更有容易成为PUA易感者。比如长期被打压和否定、背负家族代际创伤的人,就有可能会对被抛弃、被否定的恐惧更敏感;也有人为了在艰难的环境生存下来,可能发展出对自身的忽视、为他人过度负责或讨好顺服的倾向等。在某种程度上,这确实会让人在PUA中更容易妥协、也更难挣脱,所以也更需要被提醒、被看见。
就像剧中的颜聆,也许是母亲的指责,让她长期背负愧疚感,习惯于过多为他人承担责任,又或许是身体被侵犯的创伤,让她对自身身体边界也有所疏忽,加之剧集开始时需要面对好友的死、学生的变故、评职称的压力,此时罗梁以专业、体贴的形象出现,甚至带着救赎者光环的精神科医生身份,自然更容易让人卸下防备、落入PUA的陷阱之中。
创伤无法定义人,我们都有转化的力量
如果说,是因为颜聆的过往创伤,罗梁有了可乘之机;那么也可以说,正是颜聆的经历与它带来的力量,让她在最后得以反击。
剧集开篇,面对学生的精神崩溃、好友的意外离世,颜聆展现出了不顾一切的勇气与正义感:一方面,这份不顾一切的特质,让罗梁捕捉到了她对自身身体边界的疏忽,比如甘愿让学生手中的火对准自己,比如面对潜在的PUA对象时以身入局,这些疏忽恰好能够成为罗梁PUA的突破口;即便如此,另一方面,当颜聆逐渐认清罗梁对众多女性实施伤害的真相时,同样是这份心底未改变的正义感与勇气的爆发,让她完成了对罗梁的“反杀”,挣脱了被控制的困境。在剧情的最终,颜聆建立了“反PUA”论坛,将她受到的伤害,转化成保护自己和他人的力量。
过往的创伤是无法定义一个人的。

在心理咨询的临床工作中,笔者一直看到的、也相信的是,创伤是可以被转化的。PUA的情感虐待最深的伤害,也许是伤害了受害者对这些人性中美好部分的信任,我们会不再相信爱、相信自己。但当我们可以重新和内心的真实感受连接,一点点找回对自己的信任时,创伤便可以转化为成长的印记。
对于PUA的施害者,我也想从专业角度做出特别的提醒:PUA的伤害是双向的。施害者通过煤气灯操纵、间歇性强化等手段对他人的极端物化,本质上是对自身人性的异化,会导致其丧失共情本能。而一段以掌控为目的的不平等关系,也意味着施害者永远得不到真正的爱与连接,内心始终是一片焦土。他们像成瘾者一般不断寻找新猎物(正如罗梁一般),却发现内心的空洞无论如何也无法被填满。最终,他们将在精神的绝对贫瘠和荒芜中彻底崩塌。
最后,作为临床工作者,笔者需要指出剧中最具争议也最具警示性的部分:罗梁作为专业人士严重违反了专业伦理。剧中罗梁在治疗李长宁的过程中,不仅建立了“双重关系”——与患者的老师谈恋爱,还对颜聆泄露了其他患者的隐私,甚至利用心理学技术来实施对他人的控制。这些行为在现实的心理咨询伦理中是被绝对禁止的。
公民隐私权受到国家法律和专业伦理规范的保护,在心理咨询的工作中,保密更是不容撼动的基石。在咨询过程中,所有涉及来访者身份及谈话内容的信息,均处于严格保密范畴,严禁任何形式的泄露。此外,“善行”和“无伤害”是心理咨询的核心伦理准则。专业工作者的首要职责,是保障来访者的福祉。因此,若你正深陷心理创伤或情绪泥淖,请务必选择正规的心理咨询渠道。坚守伦理底线的专业支持,将为你提供一个安全、稳固的“抱持环境”,守护你走过疗愈之路。
《危险关系》不只是一部精彩好看的剧集,更藏着我们每个人在关系中的困惑与答案。它告诉我们真正的爱,从来不是权力的征服与控制,而是彼此尊重,尊重自己的感受、也尊重对方的边界,让我们爱的同时,不在爱中弄丢自己,活得更舒展、更像自己。
拥抱爱,但不要失去自己。愿每一个曾在关系中承受过“不可名状之痛”的人,都能被看见、被理解,而后踏上属于自己的重生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