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大以后,我们总算学会了与那段不被主流认可的时光和解。」
“你若离去,后会无期……”
“迷人的笑脸吸引视线,慵懒地靠在陌生的肩……”
“客官不可以,你靠的越来越近……”
熟悉的旋律骤然响起,将人们拉回2010年的非主流时代。
2026年3月底,被誉为“QQ音乐三巨头”之一的徐良在深圳圆满完成“时间折叠”巡回演唱会首演。现场数首经典歌曲的大屏制作成KTV歌词的形式,看起来粗糙简单,却更加点燃大合唱的热情。

(徐良演唱会《七秒钟的记忆》大屏)
不仅如此,演出结束,观众纷纷穿着作为伴手礼赠送的蓝白校服,陆续离场。这一幕被拍摄下来上传至社交媒体,瞬间引起广泛热议——
“徐良演唱会散场的这一幕像极了高中下晚自习。”

(社交媒体上讨论徐良演唱会散场的帖子)
曾经,对非主流文化的追捧模仿是人人避之不及的黑历史案底;如今,这场装满了“非主流音乐”的个人演唱会却是好评如潮、一票难求。
没有专业金曲奖傍身,也没有主流平台背书,这位在幕后沉寂多年重新回到台前的网络歌手,何以获得这么多的关注、讨论与支持?
十六年过去了,我们为什么还会被这些散落在记忆里的音乐打动?

时间倒退回十六年前。
那时,传统唱片业已现颓势,而网络音乐因为上传、下载和传播的方便性,开始初露锋芒。
2010年10月,我国宣布集中开展打击侵犯知识产权和制售假冒伪劣商品专项行动。数家音乐站关停,网络歌手签约公司。在这个传统唱片业与网络音乐的融合阶段,网络音乐展现出惊人的蓬勃生命力,赶在流媒体音乐时代之前迎来了发展的鼎盛期。
徐良正是踩着这股东风横空出世的一位新星。他和许嵩、汪苏泷三人分别凭借各自发表在网络的原创歌曲走红,长期占据QQ音乐榜单前列。

(2011年的QQ音乐歌手榜)
如果你是第一次上网听歌,点开音乐软件,入耳的第一首歌便是“三巨头”的歌曲——在那时,对许多95后、00后而言,这几乎成为常态。
奥地利动物行为学家康拉德·洛伦兹曾在灰雁身上观察到“印随行为”:新生幼鸟在出生后极短的关键期内,会对第一眼见到的移动物体形成不可逆的、终身性的依恋与追随。这种生物行为在人类世界里被称作“雏鸟情结”。
不难想象,青春期中关于网络歌曲的“第一眼”也往往是不可替代的。
恰如许多观众一听前奏便能一字不漏地哼起歌词,这种先入为主的文化启蒙深深根植在心底,在若干年后,化作青春的锚点,涂抹上回忆的滤镜,凝结成悠长的青春依恋之情。

(徐良演唱会上的串场VCR内容)
放眼望去,徐良走红的2010年,也是QQ系软件迅猛发展的一年。
彼时,互联网正处于Web2.0时代早期,移动互联网取代了PC互联网。网络不再只是在线搜索的工具,更成为了即时通讯、连接彼此的媒介。依靠社交软件,人们建立起独一无二的社交关系网络。

(互联网发展史)
这其中,QQ凭借其丰富强大的娱乐玩法,一举成为众多刚接触互联网的青少年爱不释手的时尚单品。在这片虚拟世界里,QQ账号成了我们的身份证号,QQ秀捏出我们的个性形象,QQ农场则是我们的财富资产。
校园课间,我们和同学分享QQ炫舞和节奏大师的战绩;下课放学,我们在QQ日志里记录下一天的趣事见闻;周末假日,我们和网友约好一起在QQ游戏大厅里驰骋风云……

(QQ空间的经典游戏)
我们不必担心陷入茧房,因为我们唯独好奇列表好友的心情动态;我们不必恐慌信息过载,因为我们的数字生存范围小到不过是几个游戏社区;我们甚至不害怕个人隐私的泄露,因为我们恨不得有更多人能够读懂那打哑谜一般的个性签名。
与现在过于四通八达的社交网络不同,QQ构建出来的社交生态显得格外单纯质朴,不过是几颗有颜色的钻石,却填满了我们的青春记忆。

(你充过哪些Q钻?)
此时,坐在徐良演唱会的现场,在舞台大屏上再次看见那熟悉的色彩鲜艳、样式花哨的界面:动态背景的QQ空间、横冲直撞的QQ飞车、破壳而出的QQ宠物……
那些围绕10年代的QQ展开的记忆像抹掉灰尘的泛黄老照片,霎时间变得多彩又清晰。
照片上的具体面庞截然不同,却勾勒出相似的青春神情,因为曾有相同的时代印记烙刻在我们的年少岁月里。

(徐良演唱会充满QQ元素的大屏)
无论是听过的第一首网络歌曲,还是养过的第一只小企鹅,当这些来自同一时期的电子遗产在同一场演出中重新流出,持有合法继承权的电子居民不约而同地重温起旧梦,站在时间的长河中,产生关于逝去青春的共鸣。
这份共鸣跨越物理空间,不仅仅发生在前去现场的观众身上,也苏醒于屏幕外点开现场视频的网友心中,掀起这波由徐良演唱会开始的复古怀旧潮流。

如果说和QQ有关的社交玩法代表着一段线上青春,校服则是最具象化和标志性的线下青春。
毫无疑问,到场观众人手一件的蓝白校服被封为这场演出最为出圈的设计。
人们穿上校服外套,挥舞荧光棒,伴随最后一首安可《再见啦同学》结束的,是喷涌而出的彩带和歌手的告别话语——“所有的同学们,我们毕业啦。”
这一幕简直就是一场中学校园盛大而充满仪式感的毕业典礼。

(徐良演唱会的结尾)
从《你好,旧时光》里重逢的林杨余周周,到《暗恋·橘生淮南》里分别霸占文理科榜首的洛枳盛淮南,再到《最好的我们》里成为同桌的耿耿余淮,“振华三部曲”至今都被奉为国产校园剧的经典,原因之一无外乎它所创造的故事氛围无限贴近中国学生的真实生活。主角身上蓝白相间的校服,恰恰是链接那个统一又特殊的学生时代的钥匙。
与国外学校的英式西服、日式水手服不同,中国校服的本质是一套宽松的运动服,耐脏耐穿、方便活动、易于普及。
一年春秋学期九个月,从周一到周五,它陪伴我们度过懵懂幼稚的小学时期、忍受敏感躁动的初中时期、撑过奋笔疾书的高中时期,足足覆盖长达十二年的生命历程,是每个中国学生当之无愧的默认皮肤,凝练成具有独特辨识度的青春期符号。

(2026年,电视剧《最好的我们》正好播出十周年)
穿上校服,就像回到了学校礼堂。一年一度的文艺汇演,曾是多少人心目中最为翘首以盼的仪式感节点?
这一天,课程、试卷、练习册,通通沦为了最不起眼的存在,全体在校师生都抛开自己的身份,在短暂的几个小时演出中乖乖守好演员或观众的本分。
正如演唱会主题“时间折叠”一般,在这个瞬间,当下的现实被轻轻折起,翻叠回到过去——在那个烦恼尚且单纯到只与考试有关、无需一次次面对选项背后未知结果的过去,我们可以抛开现实职业和生存压力,沉浸在为我们精心打造的怀旧盛宴中。

(班级元旦晚会的经典布局)
最初,在英文语境里,“怀旧”(nostagia)作为一种急切归家的情绪,被指责为士兵精神和身体疾病的病因。它的前半部分词根nostos在希腊语中意味“回家;返乡”,后半部分词根的algos则意为“随之而来的痛苦”。
我们由校服触发的怀旧,或许正是源于我们对当下痛苦生活的厌倦。
高中毕业后,脱下校服的我们开始烫染发型、穿衣打扮,不愿个性再次被统一的制服埋没。可当这份个性的棱角在成人社会里遭遇了磕碰,我们却比以往都更怀念那件不够好看的校服——统一的穿着确实遮住了个性,却也直接从外在形态上抹去了身份、地位、阶级的差异,营造出一种相对平等的环境,阻隔了许多无能为力的不公。

(社交平台热帖“其实你根本不是怀念高中”)
于是我们妄图逃回那座象牙塔。
那时候的我们,拥有相同的前进道路、努力方向与攻克目标,作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里的一兵一将,尽情发挥着自己的主观能动性,不必受限于努力也无济于事的客观因素。
评价体系虽然唯一,但至少,成绩分数都只交由我们自己掌控。

(电视剧《你好,旧时光》)
英国心理学教授康斯坦丁·塞迪基迪斯指出,怀旧通常由熟悉的场景、物品、人际关系或经历触发,能将个体注意力拉回过去的美好片段,并连接现在与未来,混合了感伤、温暖与渴望的情绪体验。换一个角度来看,怀旧是一种积极的心理调节机制。
十六年的长度,比漫长的校服时光还多四年,正好容纳得下一个完整的大学时代,足以见证缺少话语权力的小孩成长为具有经济条件的大人。

(徐良演唱会视频下的评论)
学生时期,我们追星听歌,却没有足够的时间和金钱负担演唱会的行程。此时此刻,我们的预算已然可以替当年那个困在教室里的可怜学生党买下一张迟到的门票。
歌声响起的瞬间,借助这身象征少年时代的校服,成年的我仿佛与少年的我并肩而坐,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所有的遗憾、羡慕与渴望,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安稳的回应:「亲爱的我,你没看成的舞台,现在我带你来看了。」
这份怀旧不是彻底的沉溺,而是一种温柔的自愈,是独属于我们的“巴黎”。因为拥有怀旧的体验,我们的记忆永远不会褪色,反而在未来因为我们的成熟蜕变愈加丰满。

(电影《卡萨布兰卡》)

这股怀旧的风,还是吹到了“非主流”的身上。
智能手机的诞生降低了上网的门槛,让更多声音得以在网络平台上解放呐喊,表达自我。那一笔笔浓墨重彩的个性内容,释放被社会系统压抑的自由天性,彰显着关系中不惧冲突的个性存在。
越来越多徘徊在边缘的声音抢占赛博空间的一隅天地,积少成多,最终汇聚壮大,推至台前。由于区别于主流大众,这股年轻新兴的文化力量便天然与“非主流”的标签绑定。

(非主流时期流行的桌面壁纸)
而徐良,选择将第一张个人专辑命名为《不良少年》,毫不避讳昭告自己的“非主流”:
《考试什么的都去死吧》的歌词直白反叛,叙述着渴望挣脱学业压力、勇敢追求梦想的赤子心;《坏女孩》反复述说“回不到从前”的疼痛初恋,颓废又狗血;《七秒钟的记忆》以金鱼为喻,温柔感伤地刻画分手后的不甘、留恋和痛苦……
这些歌曲聚焦介于灰色地带的私密情感,有些幼稚,有些不体面,却足够细腻,足够生动,唱出了不被允许、不被看见的少年心事,精准切中那个时代里非主流情绪——果不其然,他和他的作品被视为一枚典型的非主流符号。

(徐良专辑封面)
遗憾的是,着眼于徐良后来的个人经历,无论是参加以原创为卖点的音综被导师批评“过时”,还是在一众男艺人中被“网络歌手也能参加节目?”的质疑声刷屏,非主流似乎始终难登大雅之堂。
我们想要不一样,却又害怕不合群。难逃主流审美规训的我们,回望非主流的时光,开始感到羞耻,于是着急做出切割,向大众认可的那面靠拢——这样至少保证了我们合理正常不出错。
可是,究竟什么是主流?什么又是非主流?

(台剧《华灯初上》)
“当趣味要为自己提供充足的理由时,它就以全然否定的方式通过对其他趣味的拒绝表现出来。”布尔迪厄的“区隔”理论指出,审美趣味和文化选择并非纯粹个人偏好,而是社会地位的象征,通过这些选择,个体在社会空间中被标记和区分。
所谓的非主流文化,恰恰是占据更高地位、更多声望、更丰富文化资本的主流话语做出的独断定义。
这种对非主流文化的一味批判,忽略了其形成的特殊情境和反映的个体情绪,只是在简单粗暴地排除异己,否定框架外的不同,无异于是一类群体对另一类群体的审美霸凌。

(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副教授董晨宇《谁来定义海来阿木的“土”?》)
我们应当看到,界限划分之外,是一个又一个真实具体的人。
演唱会场馆门口,有人戴上五颜六色的假发,有人梳起厚厚的斜刘海,有人穿上两条杠的束脚校裤,有人点开B612的滤镜自拍……曾经唯恐避之不及的“非主流”居然变成了值得怀念的“时代的眼泪”。
时代的舞台从来不是哪一类群体的专属。当曾游走于边缘的人群依靠努力挤进聚光灯下,在那一刻,他们便自动掌握了更具力量的主流视野。

(重回非主流时期的演唱会观众)
或许,打从一开始,这股关于非主流文化的怀旧热潮就从未试图真正扭转什么,甚至,它可以没有发生的理由和目的。
但在这个链接过去、体验当下的过程中,我们发现,原来“非主流”不是与正常相悖的错误,只是那时我们所痴迷的东西尚未得到理解。
如今,当千千万万人共同奔赴这场怀旧的盛宴,迟到的理解终于交还给许多年前那个想要装酷的我们自己。

(徐良曾在微博谈论“非主流”)
就像曾经的网络歌手徐良依旧固执地演唱那些非主流歌曲,长大以后,我们总算学会了与那段不被主流认可的时光和解。
所以,我们模仿QQ秀小人上传视觉系穿搭,翻开QQ相册分享嘟嘴自拍照,既允许这场“文艺复兴”降临在我们的生活之中,也允许自己将它视作惨不忍睹的黑历史自嘲,却坚决反对别人嘲笑这份笨拙蹩脚的努力。
是中二病、非主流也没关系,那样的我也是我的一部分,请体谅不够成熟的我只是想变得与众不同。无论你喜欢的歌手是谁,伍佰、徐良还是周杰伦,艾薇儿、TFboys还是凤凰传奇,这都没有关系,请允许我们都拥有自己的小小奇怪偏好。
青春从无高低,只是弥足珍贵的独家记忆。
(图片素材来源于网络)
参考文献
[1]Sedikides, C., Wildschut, T., Arndt, J., & Routledge, C. D. (2006). Affect and the self. In J. P. Forgas (Ed.), Affect in social thinking and behavior: Frontiers in social psychology (pp. 197-215). New York, NY: Psychology Press.
[2]段吉方.文化区隔与趣味判断:布尔迪厄的文化区隔理论及其美学批判[J].社会科学辑刊,2021,(06):175-181.
[3][法]皮埃尔·布尔迪厄:《区分:判断力的社会批判》上册,刘晖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5 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