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剧名源自岳飞《满江红》中的千古绝唱,字里行间寓意着征途的漫长与坚守的浪漫,为本剧奠定了苍凉而坚韧的精神底色。
作为张永新导演携《觉醒年代》原班人马时隔四年再度打造的呕心之作,该剧延续了前作的人民史观与诗意化表达,但在题材与风格上完成了向内地深潜。
不同于以往直白点题的思想叙事,本剧从极具古典主义色彩的剧名开始,便昭示着一场美学上的创新,奠定了一种“诗意现实主义”的基调。故事以九个中秋之夜为刻度,串联起八年全民抗战。它以八千里山河风雨,将一段波澜壮阔的民族求生史诗,化作了可感可触、直抵人心的东方影像图景。

《八千里路云和月》海报
声画的美学:一种“诗意”的残酷
过去,国产抗战剧习惯用极致的血腥和泥泞来直给残酷,该剧则独辟蹊径,为残酷的战争赋予了中式的含蓄与悲悯,拓宽了主旋律剧集的审美边界。
在刻画八十七旅白家宅一战时,棉花地里,几乎没有惨烈的肉搏特写。密集的枪声中,只见鲜红的血不断飞溅在雪白的棉花上;微距镜头下,绿叶上的螳螂与蚂蚁依然遵循着自然的法则。
这种“以静衬动”“以美衬悲”的诗意化手法,不仅没有削弱战争的残酷,反而通过对生命的敬畏、对和平的极度渴望,产生了直击灵魂的震撼力。

八十七旅白家宅一战,鲜血飞溅在雪白的棉花上。
日军轰炸南京的场景中,导演更是巧妙地将慌乱逃生的人群虚化,将特写留给笼中的惊鹅、盆里的游鱼、瑟缩的土狗。柳镇废墟中那盏精致的灯笼与被踩踏的玩具,亦无声地诉说着往昔的富足与当下的毁灭。
承载着东方禅意的镜头语言,完成了一次对战争反思的高级陈述。
除了对宏大战争美学的重塑,该剧的诗意化同样深入到了人物幽微的心理图景当中。以孟万福落水后的幻觉呈现为例,导演张永新将水波纹作为潜意识的视觉载体,完成了一次心理的超现实表达:随着孟万福跌入水中,波纹扭曲了现实的画面,将他对战争的极度恐惧、对“送剑”承诺的执念、对小月的眷恋以及对张云魁复杂的恩义交织在一起。
几段不同时空的回忆在水波的折射下不断交叉、重叠乃至异化,配以愈发激烈的音乐,最终在情绪达到顶峰时戛然而止,万福惊醒。这种带有意识流色彩的诗意表达,将战乱中小人物在求生本能与善良底色之间的痛苦挣扎,刻画得入木三分。

孟万福落水后产生幻觉,不同时空的回忆在水波的折射下不断交叉、重叠乃至异化。
丁玉娇与张云魁之间的爱情刻画同样具有诗意。雨中送别的戏中,无声胜有声的情感表达将中式浪漫的留白之美体现得淋漓尽致。丁玉娇揣着蚕豆追寻丈夫,淅沥雨声与渐急的配乐中,马蹄声由远及近。两人马上马下隔空相望,唯余微笑。待马蹄声远,伞下一滴清泪滑落。
全程无一句台词,却以“无言之美”承载了家国大义与儿女情长的汹涌暗流。
此外,全剧在声音景观的构建上拒绝“纯背景音乐”,大胆以诗词入乐。九首中秋主题曲构成了标记时间流逝的刻度,承载着“家国恨、离别愁、团圆梦”。童声合唱《满江红》的稚嫩与战场的残酷形成强烈的撕裂感;而战壕里,山西老兵嘶哑唱起的家乡小调,以及那句“三不归,并在了招商旅店”的吟唱,配以浮木上孤蛙的空镜头,将思乡之悲凉推向了极致。
剧中对自然环境音的突出,在与战争交替叙事中更显一番诗意呈现。在刻画孟万福逃亡路上的情景时,导演并未刻意营造颠沛流离的混乱场景,反而呈现出一种平静的日常图景。镜头扫过逃亡路上的动物,犬吠与牛哞被刻意凸显,交织着萧瑟的风声,将万物有灵的境界呈现出来。自然之声的永恒与战争炮火的瞬息,构成了声音上的哲学隐喻。

丁玉娇雨中送别丈夫张云魁
需要强调的是,对于抗战历史剧,诗意化的表达必须根植于真实的历史土壤。
正如导演张永新在采访中所说:“我觉得一部作品‘真’是它的生命力,没有‘真’,一切都妄谈,而且不光要‘真’,还要‘准’!”剧组专程邀请历史民俗顾问许静波和电影《长津湖》军事顾问车小涛共同参与创作,确保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从法币的物价、上海街头的塌苦菜价格、一张船票的样式、川军的草鞋绑法,到实景挖掘并待地下水涌出的泥泞战壕,剧组以脚踏实地的创作态度,赋予了这部诗意之作不可撼动的现实主义品格。
物象符号的隐喻:一种寓言式书写
在中国传统诗词中,“明月”不仅是中秋团圆的象征,更承载着中国人最深沉的文化乡愁。而在《八千里路云和月》中,“月”是贯穿始终的核心意象,也是连接战火与炊烟、前线与后方的视觉符号。
剧名中的“云”与“月”,巧妙互文张云魁与丁玉娇的名字。北宋晏几道《清平乐》词中有云:“玉娇今夜初圆”,此处“玉娇”借指圆满皎洁的月亮。故而,剧中的“玉娇”实际上可以看做是明月的代称。而云则指代张云魁。
“八千里路”不仅是他们夫妻二人在山河破碎中流浪与寻找的历程,更是整个中华民族苦难行军的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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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剧卞智弘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八千里路云和月”,这不仅是抗战的历程,也是每个人思想与观念在磨难中蜕变的历程。因此,儿子“月明”的命名,不仅是张云魁与丁玉娇的“守得云开见月明”象征,也是剧中所有人物,乃至整个中华民族的“月明”。既是小家的团圆,更是民族的复兴。
在剧集的叙事中,月亮交替出现在“战火”与“炊烟”中。离别后,丁玉娇仰望的明月,是绵长的思念;清点牺牲者名单后,被大网遮蔽的月亮,是战争的残酷;防空壕被炸开的缺口处,孩童一句“月亮好圆”,牵引着不同阶层的百姓共同仰望夜空,思念如潮;战壕里,战士们对着冷月,唱起思乡的歌谣……皆强化了乱世中希望与破碎并存的诗意张力。
正如导演张永新所阐释,“月亮是和我们民族结合得非常紧的一个意象,当我们生活中进入至暗时刻,带给人的那份宁静与祥和,能够点燃我们心里的勇气。”剧中以九个中秋的月圆月缺,映照从山河破碎到浴血重生的历史进程,形成“以月喻国”的深层隐喻。
除月亮外,剧中还大量运用了中国传统物象作为意象符号。散落田野的石像、刻有“不器”的牌匾、静立的关公像,无声传递文明不灭、忠义长存的精神风骨。在特写镜头下,这些静默的物象被赋予了神性的视角,如无声的审判者俯瞰人间苦难,同时亦成为角色寻求精神皈依的载体。通过物象本身的厚重感传递悲怆,构建了一种克制而深沉的叙事风格,暗合了中式美学“以景载情”的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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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集中反复出现的动物符号,则成为战争暴力的微观见证者与生命哲理的隐喻载体。
剧中多次以动物反应,凸显战争对平静生活的毁灭性撕裂。毛发沾满污垢的狗、惊飞的鹅群、水缸里的金鱼、士兵尸体旁缓慢蠕动的毛毛虫……以渺小生物的“无知”,反衬人类面对死亡的无力感。
剧中,逃难百姓与流浪狗共处防空壕的镜头,暗示了战争年代所有生命间的依存关系。而毛毛虫象征着渺小、脆弱,但也蕴含着“破茧成蝶”的潜质,是成长与蜕变的隐喻。
正如剧中厨子孟万福自比“天生是条虫”,其成长轨迹恰是从“虫”到“蝶”的蜕变之路。他从一个只想钻狗洞逃命的“胆小鬼”,在目睹家国破碎后,慢慢扛起了责任。他的每一次抉择、每一次挣扎,都如同毛毛虫的每一次蠕动和蜕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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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用这一微小的意象,完成了对宏大历史中小人物命运的寓言式书写。
这些物象的存在,让《八千里路云和月》的叙事超越了简单的故事讲述,上升到对战争、民族与个体生命的哲学观照。通过这些物的视角,我们看到了战场的残酷,也看到了人性的微光;看到了命运的飘零,更看到了不屈的生长。
来源:孔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