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一名动作演员要分几步

动作类型与新鲜题材的结合在当下略显萧瑟的电影市场展现出不错的观众号召力,动作也成为新人演员被市场和观众认知的有效路径;与此同时,在被技术和信息包裹,逐渐失真的外部世界里,来自真实的身体和物理意义上的人,动作表演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力量感。

访谈 | 张一童(上海)王珊珊(北京)

作者 | 张一童(上海)

终于轮到陈亚雷了。

等待的时间里他喝了很多咖啡,咖啡因让人兴奋,他借此缓解紧张。这场戏的拍摄临近尾声,按照动作设计,他饰演的流寇被吴京饰演的刀马一脚踢飞,先是落在一张桌子上,再重重摔到地上。

这个动作有一定的风险性,正式拍摄前,有一位动作指导建议让替身出演,陈亚雷拒绝了。对于动作演员来说,如何安全地摔倒是一门必须掌握的技能。他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动作细节,「Action」一响,就「唰」得一下摔了下去,监视器后面的袁和平说了一声「过」,他完成了这个动作,一条过。

片场响起掌声,是一种惯例,以表达对表演的认可。尽管在成片里,这个镜头只有几秒,但这一刻对陈亚雷意义重大,「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获得这样的认可,来自京哥和八爷,还有这么多优秀的动作指导。」

陈亚雷

在电影《镖人:风起大漠》的片尾,陈亚雷的名字和十多位同样来自影武堂的学员一起出现,他们以群演、替身等不同身份参与到剧组的拍摄中。其中戏份最重的是阿妮的扮演者熊瑾怡,他们叫她小熊,她是影武堂最早的学员之一,也是很多人口中最努力,最能吃苦的学员。

熊瑾怡在《镖人:风起大漠》中饰演阿妮

要办一个动作演员训练营的想法最早可以追溯到2019年,但真正成型是在三年后。刘天池清晰地记得那一天的情景,她站在表演工坊门口,吴京从车上下来,他刚结束《长津湖》的拍摄,因为要修养磨损严重的膝盖所以拄着拐,他对刘天池说,「想做一个训练营为中国功夫片培养动作演员」。

2023年3月,影武堂一期正式开营。在此之前,中国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动作演员培养体系,传统武术队以培养运动员为目标,服务影视的市场机构则大多培养职业替身,成龙、李连杰、吴京,更年轻一些的张晋、谢苗,那些我们熟知的动作演员大多是时代机缘和个人努力共同作用下的产物,也因此成为孤例。

由吴京和刘天池带队,基于吴京在动作片领域多年的实践经验,从零搭建的课程体系包含拳、腿、兵器等基本动作的训练,也涵盖马术、射击等延伸技能的教授,以及和动作技巧同样重要的,表演潜能的开发。

至今,已经有10期、100多名学员从影武堂毕业,出现在《镖人》片尾的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诚实地说,结业学员中真正从事动作表演的,只是一小部分,甚至还留在影视行业的,也只有一小部分。中国影视行业处在客观的紧缩时期,新人演员的机会少之又少,能够让动作演员发挥的项目更是凤毛麟角。

技术对人的替代和挤压在加速。3月以来,随着视频大模型的发展, AI对内容生产的影响从幕后走到台前,演员首当其冲,有报道称有大量演员已经搬离横店,有短剧公司在社交媒体收购人像版权,最低仅100元就能买断一年。

另一方面,从《九龙城寨》到《捕风追影》《镖人:风起大漠》,也包括更早一点上映的《封神》系列,动作类型与新鲜题材的结合在当下略显萧瑟的电影市场展现出不错的观众号召力。动作也成为新人演员被市场和观众认知的有效路径,在《镖人:风起大漠》中,于适、此沙等年轻演员受到好评,年轻演员们在路演现场的即兴展示也在短视频平台广泛传播。

如果我们放宽视野去看全球电影市场,那些创造过流行文化效应的经典电影和经典角色,特别是英雄角色,「能打」几乎是一个基本能力,袁和平、成龙等华语电影人「打」进好莱坞,直到今天,「功夫」依然是中国最具海外认知度的文化标签之一。

在电影《镖人》结尾,三个平均年龄87岁的老者站在告示栏前,袁和平有「天下第一武指」美誉,张鑫炎执导《少林寺》,吴彬是北京武术队首任总教练,也是李连杰、吴京的恩师,他们曾经是华语功夫片黄金时代的重要参与者和见证者。

而如今,俱往矣,数风流人物,八爷袁和平说:「那是年轻人的事了。」

老朋友和新伙伴

2021年年末,刘刚在横店参与网络电影《绣春刀:无间炼狱》的拍摄,同期,吴京也在横店拍戏,一天晚上收工后,吴京把刘刚叫到自己的酒店,和他说起了正在筹备中的影武堂。

影武堂动作指导 刘刚(最右)

「京哥想把他入行来几十年拍戏的经验,传授给当下对动作表演存在敬畏之心的年轻演员。」

吴京邀请刘刚来影武堂担任动作老师,几乎是差不多的时间,张顶也收到了邀请。刘刚和张顶是师兄弟,曾在同一家机构接受动作特技培训。2013年,刘刚担任《战狼》的动作副指导,还在读的张顶也进入动作组。作为颇受业内认可的动作导演,过去十多年,他们参与过众多影视项目,也和吴京有过多次合作。

影武堂动作指导 张顶

没有任何犹豫,刘刚当时就答应了吴京的邀请,「我觉得这件事非常有意义」。被召唤的不止有他们,吴京动员了一批与他有过合作的动作指导,有张顶这样的年轻力量,也有在行业耕耘几十年的老前辈,事实上,刘刚和张顶曾经一起受训的培训机构的开设者现在也是影武堂的老师。

这其中还包括已经退休的前任北京武术队总教练崔亚辉,上世纪80年代,崔亚辉将吴京推荐给北上的香港电影人,是他开启影视生涯的第一个引路人。

最开始,崔亚辉并没有答应吴京的邀请,他那时刚退休,从运动员到教练,干了一辈子武术,当下只想好好休息。2023年底,影武堂在崇礼团建,吴京让崔亚辉一定去看看,他到了才发现,现场的大部分人自己其实都认识。宋书杰是影武堂的马术指导,33年前,崔亚辉参与电影《咏春》的拍摄,骑的就是宋书杰训练的马。

「好多认识二三十年的老朋友,有些中间断了联系,但突然一见面还挺亲。」

几十年的老友能重聚起来一起做一件事的机会很难得,情感压过了想休息的劲儿,崔亚辉来到影武堂担任常务校长,他负责日常教学事务的整体安排,也组织老师们做授课前的集体教研和培训。

影武堂常务校长 崔亚辉(中)

在以吴京为中心的中国动作表演中坚力量之外,刘天池和表演老师们的合流拼上了影武堂的另一半。

刘刚和张顶也都曾在专业机构受训,如果让他们对比当下和过去的最大不同,他们会认为,现在影武堂要培养的是动作演员,而不仅仅是武行。

过去,武行培养职业替身,「你要懂得如何让摄影机拍不到你的脸」,但现在,影武堂希望培养的是新一代动作演员,表演成为和动作技能同样重要的事,不仅仅是要学会面对镜头,「要用肢体展现你的人物性格,用打斗的节奏带动观众的情绪起伏。」

影武堂联合创始人、刘天池表演工坊创始人 刘天池

看《少林寺》长大,也被金庸、古龙、梁羽生的武侠小说构建文学世界,刘天池是个「武侠迷」,也明确感受到这件事的价值,但在最初的一两个月,她依然有所犹豫。这种反复在情理之中,在她十多年的表演教学经历中,动作表演是从未涉及的领域,「这个领域对我来说是完全陌生的,我不知道这个培养方案要怎么定。」

但最终吴京的激情感染了她,对方在动作表演领域的深厚积累也给她更多信心。

「那就做吧!」

术与道

李梅是刘天池表演工坊的联合创始人,也是影武堂的表演总教头。2022年夏天,她一周有6天都泡在影武堂位于怀柔的小院里,动作指导和表演老师合流,开始一起打磨教学课件。

影武堂表演指导、刘天池表演工坊联合创始人 李梅

影武堂的一期培训时间在90天左右,有限的时间里不可能一次性完成所有动作表演类型的教授和训练,每一期都会专精于一个垂直领域技能的培养,比如影武堂一期为时装动作培训、二期是军事动作、三期是马术……此外还有古装等更多分类。

基于吴京多年的动作表演实践,也指向明确的拍摄应用,动作课程大类与相关电影类型有着极高的匹配度,在细节的拆解上也展现出对动作拍摄需求的具体理解。比如时装动作课程中,二人近战又可以被细化为无器械、有器械等更多具体应用场景。又比如军事动作训练中,除了搏击、枪械等身体技能的学习,学员也要进行CQB等战术训练。

在基本的拳脚之外,「车、马、枪、水」是吴京基于商业电影逻辑总结的动作电影四要素。这四项技能的掌握也指向了动作电影如何在视听上提供给观众具有冲击力且稀缺的感官刺激,在当下的中国电影市场,垂直、稀缺需求的满足成为票房确定性的重要来源。《镖人》的马和动作,《飞驰人生3》的赛车,回头看2026年的春节档,第一梯队电影几乎都将这四项之一做到了极致。

目前,影武堂的教学中已经包括「枪」「马」两项,枪械训练主要包含在军事动作课程中,马术则有单独的培训班,在怀柔,影武堂拥有自己的马场。

在刘天池的口中,我们听到了对这些技能的另一种解释,它不仅源于影视拍摄的具体需求,还指向了更本质的角色塑造。

不同于其他类型,动作表演天然指向了对英雄,以至于超级英雄的塑造,「他们的身体能量、爆发力、对极端情境的呈现能力是明显区别于普通人的。」

对动作演员的培养需要服务于英雄形象,并且是中国英雄形象的塑造。传统神话体系、古代将军、现代的军人、特警,这些都是中国超级英雄的来源,他们不仅有强悍的武力,更重要的是保卫一方水土和人民的热血情义。作为重点培养方向的军事动作和马术实际上是围绕这些角色延展出的具体技能需求。

表演教学也增加了对极端情境和特定角色的训练。比如,对疼痛的反应不能再只是本能性的,而要成为有层次的表演;又比如,对眼神进行专项训练,就像戏曲中的亮相一样,用眼神展现出角色的特性和当下的情感。

动作表演面对的特殊情境也更多,正式开营前,表演老师们也体验了基本的动作训练,以更好地感受特定情境和动作需求下表演需求的不同。李梅第一次在马背上开口说话就吃了一嘴沙子,等马跑起来,她立刻意识到在马背上说台词和站在平地是完全不一样的,「我从小练唱歌,觉得自己的气息在专业里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但一开口就感叹,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这些甚至还没算上演员在马背上需要面对的复杂问题。「你要持缰,要保持队形,要拿兵器。」即使是最基础的动作,不同角色也要有不同处理。《镖人》里,孙艺洲扮演的知世郎是一个不会骑马的人,但只有精通骑术,才有可能在镜头前演好一个不会骑马的人如何骑马。

在面试环节,老师们不仅关注学员基本功,也观察他们是否有某种意义上的英雄气质。张宇是影武堂第三期马术班的学员,来面试时,还是音乐剧专业的在读研究生,没有任何武术基础,她在面试环节表演了歌剧《沂蒙山》中的选段。

「我知道这段表演似乎和这个场景不匹配,但我相信我唱完一定能征服大家,因为这是我的专业。」

张宇并没有第一时间被录取,她本来已经接受自己落选的事实,甚至已经报名了一个太极班为下一期的面试提前做准备。可能是因为她展现出的精气神,又或许是这个女孩强烈的参与意愿给老师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离开北京的第五天她再次接到了影武堂打来的电话,问她是否愿意参加。「我没有问过具体的原因,但这给了我很大的鼓励,也让我觉得一定不能让老师们失望。」

张宇

功夫学徒

在影武堂,学员之间流传着一句话,「在这里,你会比高考前还要忙。」

陈亚雷在影武堂的标准一天从清晨6点开始,3公里的热身跑之后,还要进行拳腿、台词等动作和表演的基本功训练,然后是一整天的课程。到了晚上,大部分学员也不会选择直接休息,如果不是在训练馆练习白天学习的新动作,就是在健身房做体能训练。

「来之前我想,能有多苦呢。」陈亚雷从小学武,7岁开始就在封闭式的文武学校读书,一个月才能回家一次,成年后也参加过一些演员培训课程,但真正开始训练之后,他只能用「身心俱疲」形容自己每天的状态。

「是生理性的疼。」精神的兴奋和身体的疲惫交织,陈亚雷每天在疼痛中睡着,又伴着疼痛醒来。但也感受到了影武堂和他此前参加过的其他培训班的不同。「老师们教的东西很多也很直接,不是简单的武术,而是一个动作演员如何在镜前表演。」

在上课过程中,老师们会直接拿出录像设备,让学员直接面对镜头进行动作练习,不仅能更好地复盘自己的表演细节,也能带着镜头思维理解动作,「不是你自己觉得打得很帅,而是要学会和摄影配合。」

和技能一起增长,陈亚雷的体能在封闭训练期间有了明显的提升。每周一次的体能训练,最开始他咬着牙才能做完,到结业的时候,很轻松就能跑完。

不是没有过想放弃的时候,每到这时候,陈亚雷会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想想结营之后生活。不过更多时候,身边的同学就是最好的激励。和陈亚雷同期训练的有一名外国学员,是专业的跆拳道选手,身体素质很好,性格认真。「他训练从不偷懒,有一种特别执着的认真,这种认真会感染我们,有时候明明很累,但是依然会较着劲儿和他比。」

更让他头疼的其实是表演课。「常常感觉想象力不够,有时候老师做了示范,我才意识到原来还可以这么演。」来影武堂学习之前,陈亚雷已经做了7年的演员,也演过网络电影的男主角,是学员中有较多表演经验的。

很多学员虽然在动作领域有专业加持,但并无表演经验,习武之人大多性格内敛,但表演要求解放天性,这需要表演老师们更耐心地引导。学员们的表演状态也受到身体情况的影响,意识到学员因为训练处在相对疲惫的状态,李梅会放慢节奏,转而引导他们去记录、描述,甚至是「控诉」疼痛,并整理成文字发给表演老师。「情感和情绪记忆也是表演中重要的环节,只有先记住怎么疼,才能表演好疼痛。」

学员们从不适应到适应,教学也在持续调整中。最初动作课被固定安排在上午,过了一段时间后,开始轮替授课,以给学员们一定的休整时间,有更好的状态。

动作训练对纪律要求严格,以保证动作的准确性,和训练的安全,表演却要求解放天性,充分发挥想象力,老师们之间难免有基于教学的摩擦。李梅回忆起影武堂总有羊肉,每当出现这样的小状况,「大总管」就安排大家聚餐,冬天涮羊肉,夏天烤全羊。

在老师们的教学维度,「安全」永远是第一性的,所有动作技巧的完成都需要以安全为前提,安全也是他们在日常训练中叮嘱最多的词。

在动作表演语境里,安全并不是一句口号,而有明确的技术支撑。陈亚雷面试时候的考察项目之一是各式各样的「摔」,他当时只是咬着牙「硬摔」,后来才了解到有各种摔法可以既安全又有真实感地完成动作,「开始觉得疼是因为不知道怎么控制核心,怎么用一些方法让自己安全。」

对于一名动作演员而言,这不仅仅包括保护自己,也包括保护「对手」,一次双人训练中,因为过于兴奋,陈亚雷在踢腿时没有及时卸力,险些踢到搭档的鼻子,直到现在回想起来依然心有余悸。《镖人》筹备期间,陈亚雷意外受伤,尽管他最终为自己争取来一次出演的机会,但如果不是受伤,他可能有机会争取到戏份更多的角色,这让陈亚雷真正意识到安全的重要性。

与此同时,影武堂也配有专门的医务室和理疗师,以帮助学员在训练过程中及时缓解疲劳,应对突发伤情。

在来影武堂之前,陈亚雷偶尔健身,培训之后,他的日常训练变得更规律,也更有针对性,除了常规的体能训练,在动作练习时也会格外关注发力和收力。

熊瑾怡和白日那苏都在《镖人》里饰演戏份较重的配角,他们也是刘刚和张顶印象最深刻的学员之一,不仅仅是因为在影武堂培训期间的刻苦表现,封闭训练之后,他们还自发地学习了更多技能,从越野摩托车、射击、骑射到潜水,覆盖了「车、马、枪、水」四大项。

新人演员

和所有表演类专业相似,影武堂每期学员结业时也会有自己的「毕业大戏」,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这部戏在某种程度上算得上是他们作为动作演员的「出道作」。

影武堂结业汇演

包括张宇在内,影武堂三期的马术班一共有8个女孩,毕业时,李梅希望8个女孩都能登场,最后她们以《智取威虎山》选段为基础改编了《智取凤凰山》,张宇在其中扮演座山雕,这出戏让她印象深刻,「我们8个女孩爽朗的性格,各自不同的特质都在其中展现出来,这个剧目也给了我学马以来一次重要的成就感。」

从影武堂一期毕业后,陈亚雷参演了一部悬疑电影。这部电影中的动作元素并不多,但第一次让陈亚雷感到学习的技能有了用武之地。

在一场戏中,他扮演的凶手需要用一把锤子攻击受害者。陈亚雷评估了这场表演可能存在的安全隐患,他主动和导演沟通,从护具的穿戴,到镜头安排和表演细节,陈亚雷都给了具体的拍摄建议,最终在不影响镜头表现力的情况下安全且顺利地完成了这段戏的拍摄。

「如果是以前,我肯定也懵了,但那时我脑海里已经有了清晰的镜头。」

陈亚雷在拍摄现场

2024年,在影武堂的推荐下,陈亚雷和张宇进入《镖人》剧组,和主要演员一起接受拍摄前的动作训练,并在拍摄期间深入参与到动作组的各项工作中。

今年大年初一,张宇请全家人一起看电影,但并没有告诉他们自己也参与了《镖人》的拍摄,直到片尾字幕的影武堂学员名单里出现了她的名字。

「我弟本来就爱看动作片,看完《镖人》他觉得太爽了,再一看发现自己姐姐的名字出现在字幕上,他特别吃惊。」大年初三,张宇带着全家人去黄河边骑马,马曾经和她毫无关联,如今却已经成为她生活和工作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和我通电话时,张宇正在剧组,前一晚刚熬了个通宵,一会儿又要再次赶去片场,这是她作为动作演员参与的第二个项目。

这个当初只是因为喜欢吴京来报名的女孩,当下有了更明确和坚定的想法在动作表演这条路上走下去。「真正参与过动作片的拍摄,我真的感受到动作演员这条路确实是最苦、最难、也最容易受伤的。但我还是喜欢,喜欢这里边的力量感,即使我现在的专业并没有那么好,但还是想沿着这条路继续往上走。」

张宇

实话实说,对于刚刚起步的年轻动作演员而言,参与的第一个项目是《镖人》是一件幸运又不幸的事,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并可能再无来者,这个项目的启动本身掺杂了吴京太多不计后果的个人情怀,和整个圈子的鼎力相助。

好消息是有来自票房和口碑的真实市场背书,动作表演的重要性正在成为一个行业共识,也出于提高后期拍摄效率的需求,更多剧组和演员愿意花更多时间投入动作训练。

但在项目稀缺,机会紧张的影视行业,为了给这些新人演员谋得更多成长空间,影武堂必须变得更积极,培养不再仅仅是教学,还包括搭建能够让他们走向更大舞台的桥梁。目前,影武堂已经组建了自己的选角体系,通过各种渠道向更多行业项目投递学员简历。

传统影视之外,以短剧为代表的新内容行业同样被包含在内。3月底,硬核动作短剧《老兵归来之当打之年》在红果短剧上线,影武堂是出品方之一,除了主演樊少皇,片中还有大量年轻动作演员,他们中的很多来自中戏动作表演班。这个开始于2024年的新专业背后亦有影武堂师资力量的支持。

精神乌托邦

客观的说,影武堂的成立和坚持都带着吴京强烈的个人情怀和愿景使命。

「他在外面见人,和对方介绍自己,说我最近有个新身份——影武堂的堂主。」作为吴京曾经的教练员和老师,崔亚辉说起这件事时,多少有些忍俊不禁。

吴京到影武堂的频次很高,多的时候一周要来上三四天,很多时候是临时起意,只要当天有空闲,他就会自己开车来看看学员们的训练情况,来了就直奔训练馆和马场。

刘刚和张顶已经习以为常,有时候课上到一半,突然后面传来一声「诶!你这个不对啊」,他们就知道是吴京来了。

吴京在影武堂

三年过去了,陈亚雷和同期们的关系依然深厚,同样深厚的还有对影武堂的情感,影武堂每期的开营和结营,只要不在剧组,他们就会结伴回来。

这是一个理论上所有人都应该有明确目的的短期培训班,但它形成的情感浓度和带来的团体归属感,远远超出了常规认知里90天能产生的。

与此同时 ,它并非运动队,也跳出了传统武术的师承关系。崔亚辉认为,武术在动作表演中有着「文化根基」一样的意义,「它在无形之中传承尊师重道的理念,他们也能看到老师们的付出和以诚相待。」另一方面,学员们同吃同住,训练场上互相帮助,影武堂成了所有人共同的「师门」。

影武堂往期学员毕业合影

陈亚雷和张宇都觉得影武堂有种不一样的气场,很难描述,用陈亚雷的话来说,就是他只要回了这里,就想再练练。就在我们正式见面之前,陈亚雷还在楼下的健身房训练。

「离开影武堂,很少还有这么纯粹的地方让你学习、训练。」陈亚雷来影武堂面试前,正处在职业的迷茫期。2016年,他成为一名北漂,正式开始自己的演员生涯,大大小小演过不少角色,也凭借武术基础接到一些动作相关的戏,但始终觉得自己不得其法,持续地输出让他疲惫又迷茫,在影武堂的3个月,是他这10年来第一次感到有输入。

2023年,两档体能综艺先后在爱奇艺和腾讯视频上线,背景是健身文化在中国的大众化,和硬核健身爱好者的出现。我们曾和《我可以47》总导演严敏做过一次交流,严敏认为体育的价值不在金牌和打破纪录,而在于自我完善。在普遍焦虑的社会气氛里,运动是一种向内求的自我修行。

同样有着对肉体的极致锻造,也需要学会忍耐疼痛,对个体而言,动作表演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这样一场向内的自我修行。在被技术和信息包裹,逐渐失真的外部世界里,动作表演的力量来自真实的身体,来自物理意义上的人。

来影武堂面试前,陈亚雷其实已经准备放弃做一名演员,「如果这次不成,我就打算找个班上」,幸运的是,他入选了,10年前在车墩影视基地点燃他演员梦的那个火苗再次燃烧起来。

在最近几期的招生中,影武堂学员的背景变得更多元。一位学员曾经在互联网大厂从事人力管理工作,现在已经作为替身演员参与到大型影视项目的拍摄中。

有趣的是,功夫无法忽视的民族基因和文化属性让具体的个体意义和宏大的愿景叙事彼此交融,难以切割。四年学制下,中戏的动作表演班可以包含更多理论性课程,其中有一门是《武术哲学》,这门课给刘天池很多启发,在梳理动作表演教学体系的过程中,她也对武术有了更多理解。

「刺绣、书法、绘画……这些文化载体都是以器物的形式流传至今,只有武术是通过身体来感受,通过一拳一掌,一呼一吸,好像能够真正和中国的哲学体系勾连。」

这些刚刚入门,兴奋与迷茫交织的年轻人们或许还无法理解,也不敢妄然体会吴京和袁和平的武侠情怀和文化传播使命从何而来,但功夫让他们开始感受到个体意义与宏大叙事共振的那个支点,使命的建立不是一句口号,而成为实在感受中的一种底色。在这个依靠具体的个体感受获得确定性的时代,这格外可贵。

在影武堂,有一句由吴彬提写的「让中国功夫电影再次走向世界」。这句话给当初来面试的张宇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也多少有些诚惶诚恐,「觉得自己没资格践行」。她是那个因为喜欢和好玩来到这里训练的人,自认不是一个爱较劲儿的人,关于影武堂记忆最深刻的画面是宽阔、没有边际,仿佛世外桃源一般的马场。

但现在,她开始觉得「自己有责任,也正在尽最大的一份力去完成它、助力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