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卡星系,致敬消失的编辑视角

Franca Sozzani,

于2016年Fashion Awards颁奖典礼

接受施华洛世奇积极变革奖

一部关于弗兰卡·索扎尼(Franca Sozzani)的纪录片,取名“Paving the Way”。我的直觉:这个标题意味着弗兰卡为时尚领域所做的“开辟”与打破陈规。

但影片并不是讲述一位时尚主编的生平,而是一张由无数人构成的关系网络:设计师、摄影师、编辑、国家与城市……彼此连接,一同生长,就像片子里那个反复出现的隐喻,“星座”。于是我反应过来“Paving the Way”的第二层意思:或许不只是弗兰卡在开辟自己的路径,而是关于她和她的 —— 为他人铺路。

Carla Sozzani,

于米兰Fondazione Sozzani,

摄于2025年

由弗兰切斯科·奇佩尔(Francesco Zippel)与费德里卡·切里尼(Federica Cellini)执导, Quoiat Films制作,《铺路之人》(Paving the Way)2025年于多哈电影节首映,并且在次年二月的秋冬米兰时装周亮相。在米兰的那刻 —— 当影像中的设计师们重返工作室,摄影师们翻出旧底片,现场的设计师、摄影师与时尚编辑们,正陷入这一段曾经共同拥有的时光回忆。

一个关于“引路”(mentorship)的故事,通过二十余位来自不同国家的声音,缓缓浮现。

弗兰卡离开我们已经有九年多时间,但在影片里,我注意到人们几乎始终用现在时态谈论她 —— 不是“她曾经”,而是“她”。

“她是那个说‘去找到你自己故事’的人。”

“你们如何定义这部纪录片想要带来的新视角?”这是我的第一个问题。因为关于弗兰卡·索扎尼,我们已经有太多零碎的画面,也有她的儿子弗朗切斯科·卡罗齐尼(Francesco Carrozzini)花六年时间拍摄的纪录片《弗兰卡:混沌与创造》(Franca: Chaos and Creation)。那部片子,有她从未公开过的生活画面。

“《混沌与创造》是一部只有儿子才能拍出来的作品。它像一本旅行日记,让你看见弗兰卡作为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 不只是主编,而是那个有着复杂内心的母亲。那部片能在她生前完成并发布,我视之为一件非常美的事。”弗兰切斯科·奇佩尔说,而《铺路之人》关于“这个人做了什么,以及她做的事如何在别人身上继续发生”。

导演在和很多设计师交谈的过程里,有一个发现逐渐变得清晰 —— 弗兰卡工作的那个时代,正好是意大利时尚界一次巨大的代际更替时刻。Valentino、Fendi这些品牌的创始人一代正在退场,新一代创意总监需要接手。“这是一个极度不确定的过渡期,而弗兰卡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了引路人的角色。她帮助那些可能还没有准备好的人建立信心,去领导那些已经成为全球文化符号的时装屋。这个维度,是我们在拍摄过程中才真正意识到其重要性的。”费德里卡·切里尼说,“我们想呈现的,类似一个由不同声音拼成的织物。设计师、摄影师、编辑,他们共同构成了弗兰卡在身边建立起来的那个生态系统。这个生态系统的特别之处,不只是它涵盖了多少人,而是这些人来自多么不同的地方 —— 无论是地理意义上的,还是文化意义上的。”

纪录片的开场没有她的声音,没有她的面孔。镜头给的是那些被她看见过的人 —— 他们坐在各自的工作室或展厅里;在设计师们的叙述中,也有一个类似的起点:他们第一次被弗兰卡关注,一次来自Vogue Italia的曝光。Valentino前任创意总监皮埃尔保罗·皮乔利(Pierpaolo Piccioli)谈到弗兰卡如何在他还没有任何名气的时候,给他的作品提供版面。阿米娜·穆阿迪(Amina Muaddi)在创业初期,面对弗兰卡的提问“这是不是你真正相信的东西”……在作品被市场验证之前,在人还没有被系统认可之前,弗兰卡能“看到”某种东西。

Sara Sozzani,Fondazione Sozzani创意总监

Pierpaolo Piccioli,Balenciaga创意总监

“在你们看来,弗兰卡发现和支持这些人才的过程,有没有某种共同逻辑?”

“她去见设计师,无论他们在哪里 —— 这句话听起来简单,但在实践上意味着很多。如果他们在中国,她去中国;如果他们在非洲,她去非洲。她不要求人才来找她,她去找人才。而且她对人才的判断,从来不以来源地、性别或背景为前提。她真正想看的,是这个人有没有自己独特的语言。”费德里卡说,“你可以在片子里看到,卡塔尔设计师瓦达(Wadha Al Hajri)说得很准确:那是一个没有社交媒体的年代,你无法自己建立品牌的视觉传播,无法自己构建营销体系。所以,一旦弗兰卡认定了你,她做的不只是给你版面—她帮你建立整个支撑体系,让你的创作可以被真正看见、被真正维系。詹巴蒂斯塔·瓦利(Giambattista Valli)讲到:弗兰卡的选择是真正开放的,她尽可能让更多来自不同背景的人有机会进入这个系统 —— 比如‘Who Is On Next?’ 这类竞赛平台。但她也非常清醒:她不能给所有人机会,而她给出的机会,是她真正相信那个人值得的。”

斯特拉·让(Stella Jean)的故事是费德里卡最想分享的一个。斯特拉拥有意大利与海地双重文化背景。“她连续几次参加‘Who Is On Next?’ ,作品都没能走到最后。弗兰卡给她的反馈不是技术建议,而是:你有没有真正进入过你自己的故事?你的根在哪里?在那之后,斯特拉把自己的文化背景真正融入了设计,第四次参赛时,她最终拿到了奖项。这个故事说明的是弗兰卡判断才华的方式 —— 她要找的,是‘只有你自己才能讲的故事’。弗兰卡不是在说‘要改成我喜欢的样子’,她是在说‘你自己最深处的东西还没有出来’。”

这种“看见”并不是神秘的、无法说破的,甚至可以提炼出一个相当具体的模式:弗兰卡感兴趣的,是这件作品“是不是只有这个人才能做出来”。独特性是她辨识才华的第一标准,意味着一种不可替代的声音。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她的“引路”版图如此多元:从意大利本土设计师,到西蒙娜·罗查(Simone Rocha),到摩洛哥裔设计师,再到中国的王汁(Uma Wang)。

这个时尚世界里,弗兰卡是一个星系的中心 —— 这是后来整个纪录片反复出现的叙事隐喻。

“我们当时有一个越来越强烈的感受 —— 她能把光投射到那些来自世界各个角落的人身上,不只是时尚界的中心地带,而是那些原本被忽视的、边缘的地方。”弗朗切斯科说。“萨拉·索扎尼·马伊诺(Sara Sozzani Maino,弗兰卡的侄女、Vogue Talents项目负责人)提到一点:弗兰卡非常擅长连接各种看似毫无关联的点。她既有好奇心,也有真正的慷慨 —— 而这两者结合,才让她成为那个特定的圆心。”

为了在视觉上呈现这种星座的质感,两位导演和艺术家莱昂纳多·弗里戈(Leonardo Frigo)合作。莱昂纳多使用一种来自17世纪的工艺,手工绘制地球仪和星图。那本17世纪的制图参考书(有意思的是,它的作者是在一次中国之旅后受到的启发)。导演用他的手工图像做了一套视觉叙事系统,再叠加数字图形,构建这个“星座”。对导演们来说,这也是对弗兰卡美学遗产的一种致敬:“她周围的一切,无论是她的办公室、她挑选的照片,还是她走过的路,都有一种特定的优雅和美。”

“我带着小本子去见她,两个小时后,她问我愿不愿意为杂志工作。”

回想2008年 —— 竟然已经过去快二十年了!那年,弗兰卡·索扎尼做了“黑人专题”(Black Issue),整本杂志只有黑人女性,摄影师包括史蒂文·梅塞尔(Steven Meisel)。2009年的“整容”(Plastic Surgery),用高度风格化的方式呈现整容手术的过程和结果。2010年的“石油泄漏”(Oil Spill),在英国石油公司墨西哥湾漏油事件发生后不久推出,用时尚摄影的语言呈现环境灾难。

这些选题有一个共同的结构:它们都在用时尚影像的版面做一件时尚影像本不被期待做的事 —— 弗兰卡本人对此有一个清晰的表述:“时尚是一种语言。如果你掌握了这种语言,你就可以用它说任何话。”这句话听起来像宣言,但在实践中,它需要一个前提:你必须先真正掌握这种语言,它才会服从你。弗兰卡用了将近二十年,才把Vogue Italia变成一个可以承载这种野心的容器。

导演之一的费德里卡·切里尼曾在2012年为Vogue Italia撰写公民新闻专栏。那一切,从一次对话开始。

Fendi创意总监Maria Grazia Chiuri

当时弗兰卡对数字媒体和公民新闻非常感兴趣。“这是她身上让我非常震惊的一点:她对当代工具的敏感程度,完全超出了一个传统时尚杂志主编应有的边界。”费德里卡回忆。后来在制作纪录片时,他们在档案里找到弗兰卡在洛杉矶接受采访的一段视频,采访者问她:“你算不算是博客人?她先是笑了起来,然后说:我不确定我是博客人,但……”那种笑,是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用什么工具,也知道这些工具意味着什么。她打造的Vogue.it,不只是一个杂志网站,还是一个互动平台 —— 她举办摄影比赛,邀请读者投稿,精选出来的作品可以参与杂志的内容创作。这在那个年代是相当超前的。

费德里卡当时在意大利公共电视台做公民新闻报道,有一天她被安排去和弗兰卡见面。“我记得那天我带着我的小本子,手写了很多问题。她坐在那里,长发,很美,很简单。我们聊了两个小时,谈媒体、谈新闻、谈读者关系 —— 然后她说,你愿不愿意在杂志上负责两个版面,再维护一个博客?那是一种极大的赋权感:看到一个已经在主导一个领域的人,仍然这么好奇、这么开放地寻找新的声音、新的工具。”

“弗兰卡当时最感兴趣的两个议题,是‘精英制度’(meritocracy)和‘重塑非洲叙事’(brand new Africa)。这两个议题今天听来仍然不过时。”费德里卡说道。“后来,在我们整理档案的过程中,发现了她在MIT做的一段演讲。我当时完全没有想到,她在那个演讲里专门提到了我们的公民新闻专栏,把它列为Vogue Italia网站区别于其他所有时尚杂志网站的核心元素之一。那一刻,我和弗兰切斯科,还有我们的制片人,三个人都很动容。你有时候在工作的时候只是专注于当下,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对别人意味着什么。”

后来的费德里卡的纪录片作品,很多关于移民、难民、女性处境,由此看来,拍摄弗兰卡,其实并非一次转向,而是某种延续。

“弗兰卡时代的Vogue Italia,常常让我想到另一本杂志Colors。如果我们看过去几十年的视觉文化,为什么这种颠覆性的杂志、这种实验精神能出现在意大利?”我问。

“当我想到Colors,我首先想到的是奥利维耶罗·托斯卡尼(Oliviero Toscani,意大利最具争议与影响力的摄影师之一),那位刚刚离开我们的巨人。”弗兰切斯科说,“他用自己的方式,为贝纳通(Benetton)做了与弗兰卡为Vogue做的类似的事:把极为严肃的社会议题,用极具美感的方式呈现,让它们进入了原本不会接触这些话题的人群的视野。当时的意大利有一种气候:时尚与社会议题之间的边界是非常多孔的,两者之间存在一种持续的互渗。这不是偶然,背后有一批具体的人。弗兰卡做了‘黑人专题’,詹巴蒂斯塔·瓦利同一时期办了自己的黑人时装秀,纳奥米·坎贝尔(Naomi Campbell)既是弗兰卡的密友,也是皮埃尔保罗·皮乔利的亲密合作者。这些事情并非被组织起来的,但它们共享一种感受力 —— 一种关于‘什么应该被看见’的共同判断。”

“我们谈论这件事的时候,常常会想到文艺复兴。那同样是意大利的一个时刻:一批人聚在一起,彼此激发,共同创造了一套新的语言,并通过引路(mentorship)将其传递下去。”费德里卡说,

“一个未竟的问题。”

《铺路之人》是一部关于一个已经离去的人的纪录片。可能有人会说,同样离去的是一个时代 —— 社交媒体拆除了杂志编辑“守门人”的位置,任何人都可以发布内容,任何内容都可能获得注意力。弗兰卡·索扎尼那种意义上的权威,是否已经成为历史?但《铺路之人》隐含着一个更复杂的回答 —— 或者说,不是回答 —— 影片描绘着仍然在延续的结构:那些曾被她支持的设计师,正在成为新的中心;新的创作者,仍在寻找被看见的路径;而“谁来决定这一切”,依然是一个开放的问题。

今天,“被看见”在某种程度上变得更容易,但与此同时,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机会变多,但判断变少。在这样的背景下,《铺路之人》带我们回望的,不只是一个人,还是一种正在消失的能力:editorial vision —— 用判断去塑造一种文化。

这个问题,抛给那些现在 —— 那些手握数据、手握注意力的人 —— 曾经的逻辑在纸质杂志的时代成立,在算法推荐的时代同样成立,它只会从一种媒介转移到另一种媒介,等待下一个有足够清醒的头脑和足够勇气的人,重新把它变成一种真正的力量。

而作为导演,“这部纪录片为你们留下了什么?”

费德里卡·切里尼的答案是:“弗兰卡那种始终保持孩子般好奇心的状态。”

“詹巴蒂斯塔·瓦利说,在他心里,他永远会把弗兰卡看成一个小女孩。那种对世界保持开放和惊奇的方式,从未在她身上消失。”她说,“在电影这个竞争激烈的行业里,或者在时尚行业里,看到一个人可以同时主导一个领域,又如此全力地去发现和支持别人 —— 这对我来说是很深的一课。认可别人的才华,不会削弱你自己的才华,它会让整个对话变得更丰富。”

“她的工作哲学里有一条,我觉得适用于我们所有做创作的人:你做的东西,不能只是为你自己。你要找到一种方式,让它触达尽可能多的人,让它具有真正的共鸣。我有时会看到一些很美的作品,但它们太封闭在创作者自身的世界里了。弗兰卡不是这样。她选的每一个故事,都是想讲给全世界听的。”弗兰切斯科说,“最后,我想说一件事 —— 我觉得很能说明她是什么样的人。在弗朗切斯科·卡罗齐尼的纪录片《混沌与创造》里,有一段母子之间的对话,大概是四月初,儿子问母亲新一期杂志完成了吗。她说:还没有,我还在想,这一期最应该讲什么 —— 她仍然在认真等待那个真正值得讲的故事出现,而不是随便填满版面。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永远有效的提醒。”

采访、撰文徐卓菁 Zhuojing Xu

编辑Riri Chu

图片提供Quoiat Film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