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影节瞬间秒空,它逼近了电影艺术的极限

ruike

据说贝拉·塔尔的《都灵之马》是本届北京电影节抢票最快的电影之一,还挺意外。

关于这部电影的起源,我们知道是源于一个故事。1889年1月3日,尼采在都灵目睹车夫鞭打一匹倔强的马,他扑上前抱住马颈哭泣。这件事对尼采刺激极大,他在母亲和姐姐照料下沉默疯癫了十一年,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妈妈,我愚蠢」。

电影并不是围绕尼采展开,而是话头一转:「至于这匹马,我们一无所知。」这是整部电影的概念起点。塔尔曾说,这个故事来自克拉斯纳霍尔卡伊1985年在布达佩斯一次朗诵会上的文本,所有人都听尼采,没有人听那匹马。但影片仍然拒绝回答「马怎么了」,却用形式结构复制尼采精神崩溃后的缄默,第一句对白直到20分钟后才出现。

影片的核心结构是「反创世」。塔尔说,上帝六天创造了世界,我们把他给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回。

第一天,父亲发现「58年来我一直听着的声音,现在停了」,连腐朽本身的声响都已消失;第二天马拒绝拉车;第三天马拒食拒水、吉普赛人来井边抢水;第四天井枯竭;第五天即使油满,油灯也点不着;第六天太阳不再升起,风停,父女对坐于生土豆前。塔尔拒绝给我们第七天,「被圣化的休息」这一概念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因为这是反创世。

这就是塔尔所谓存在的沉重。有记者说这部电影像一部圣经,他答:是的,但没有上帝。

影片片长146分钟,仅30个长镜头,平均镜头长度约四分五十二秒至五分十五秒,是塔尔所有作品中最长的。这三十个镜头由Fred Kelemen摄影、德国斯坦尼康名手Tilman Büttner执机,30个运动镜头加1个相对静态镜头构成整部电影。

开场是一个近五分钟的跟拍,摇臂加直升机、在60年历史的古董风力机造出的狂风中,观众近到能看清马被榨干的眼睛,这是塔尔全片最肌肉化的运动段落,它与之后的几乎凝固形成刻意的反差,像一记重击把观众猛推进一场神秘的祭祀仪式。

根据Kelemen的说法,屋内实际装有约30盏小灯挂在调光板上,整部看似自然光的作品几乎完全是人工制造。本片参考了戏剧舞台的调度风格,视觉参照是梵高《吃土豆的人》。

日常动作的拍摄是影片的另一核心系统。女儿为瘫痪右臂的父亲穿衣,手臂进袖子、扣钮扣、系背带的完整过程实时呈现,每天两次,连续六天。父亲用独手徒手撕烫土豆,女儿慢慢剥皮,两种身体、两种时间感被浓缩到同一张餐桌上。

进食、打水、喂马、劈柴被反复拍摄,但每次机位、景别、光线都有细微变奏。观众容易想到香特尔·阿克曼的《让娜·迪尔曼》,相比之下,阿克曼是用静止固定机位制造女性主义的异化凝视,塔尔用持续运动的斯坦尼康让观众与角色同陷苦难。

《让娜·迪尔曼》(1975)

塔尔的绝大多数后期作品,都希望让观众体验到物理化的时间,《都灵之马》尤其突出。

观众看这片大概会经历的心理过程是,前三十分钟非常烦躁,我们的肉身感到每分钟的时间流逝,中段是一种催眠性的沉浸,最终来到冥想性的狂喜,这是一种罕见的否定式的快感。

塔尔的长镜头拒绝省略一些琐碎事物,每次打水都要从井里真实提起,每次穿衣的袖子都要真实穿进,观众被钉在时间里无处逃避——这正是影片主题「无处可逃」的形式化身。

这种形式严格性带来奇怪的后遗感。塔尔把观众引向一个法国哲学家朗西埃所称的「之后的时间」,时间从穿越变成停驻。朗西埃在那本专门研究塔尔的著作中写道,从第一部到最后一部,他拍的永远是同一部电影,是关于破碎承诺、关于出发即回归的旅程。最后一部电影仍只是另一部电影。封闭的圆环永远是敞开的。

但塔尔本人对「极端虚无主义」的评价,有过一句反驳:昨天有人告诉我,也许一切都是无望的,但他从电影里得到了希望,变得更坚强。我要的就是这种反应。你必须抵抗,抵抗我。如果你抵抗,我就高兴了。

影片的段落建构密度极高。土豆成为生存最低限度的物质符号,每人每日一整个水煮土豆,偶尔一点盐,徒手吃。到第六天,他们面对的是无法煮熟的生土豆,没有水、没有火,父亲说,我们必须吃,女儿一动不动,土豆仍在桌上。这是整部电影最直接的贝克特时刻,也是反创世仪式的最终句点。

而那匹马的轨迹与父女命运互为镜像,第一天还能拉车顶风,第二天拒绝移动,第三天拒食拒水,第五天垂死。影片不直接展示马的死亡,它只是停止在那儿。父亲对女儿说的话与他早先对马说的完全相同。

马,是尼采意义上奴隶道德中真正的反叛者,父女反而是被动的生存惯性的执行者。

吉普赛人来访在第三天。一辆大篷车到井边强行饮水,年轻男子抓住女儿大喊,被父亲持斧驱离。临走前,吉普赛人留下诅咒。一位老者交给女儿一本书作为水钱,塔尔说这是「反圣经」,由克拉斯纳霍尔卡伊原创。女儿夜里磕磕绊绊朗读,以教会的语气宣告上帝的缺席。

水井枯竭发生在第四天,引发影片中最具哲学重量的情节。父亲决定离开,两人把家当装上手推车。马拒拉,由女儿推,越过那棵孤零零的枯树所在的小丘,摄影机保持静止远景,拒绝跟随,几分钟后他们从山后默默返回。这种逃无可逃的形式宣告是全片最贝克特的一幕——世界之外已无外部。

灯光熄灭发生在第五天傍晚。外面的阳光突然消失,女儿点煤油灯,灯亮片刻即灭;再试,尽管油满,灯就是不再燃烧。这是「火」作为元素从世界中被撤回,创世记第一日「要有光」的完全倒转。风也在此时停止,比风暴更可怕的寂静降临。

最终的黑暗是第六天。无风、无光、无水、无火。父女对坐桌前,两个生土豆。父亲重复那句他曾对马说的话。女儿沉默,不吃。父亲也放下土豆。画面渐入全黑,没有死亡的明确显示,只有停滞。

塔尔将此诠释为「我不知道将来如何,但我能看到某种非常近的东西,终结」。就像影片的开场旁白说的,至于这匹马,我们一无所知,观看了146分钟之后,我们对这对父女也几近一无所知。塔尔对传统电影所谓人物曲线的拒绝在此达到极限:所有的他者,不论是动物、穷人还是受苦的人,永远在我们的知识之外。

《都灵之马》的分量不在于它是否最好的塔尔作品,因为多数人认为是《撒旦探戈》,而在于它以完美的形式必然性,终结了一条艺术电影的方法论。

回到开场那个对马的提问,它既是关于尼采身旁那匹1889年被鞭打的马,也是关于塔尔电影里这匹2010年被选中的母马,也是关于每一个被历史车轮碾过的沉默之物。

尽管世界在坍缩,土豆还是要吃、马还是要喂、衣服还是要穿。

你必须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