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给阿嬷的情书》,也是给你的情书


来源:公众号 陈鲁豫的电影沙发(lyyy_scndgs)

文|初小轨

五一档向来不缺传统意义上的大片。

大IP,大制作,大题材,大流量,大营销。

相较之下,4月30日上映的《给阿嬷的情书》显得有些“另类”。

没有明星阵容,也不是大制作。

明明是用潮汕方言打底,却能让无数不懂潮汕话的人泪洒当场。

明明有无数催泪点可以尽情撩拨,偏用最克制的镜头语言一笔带过。

跨越岁月的家书,隔海相望的守望,半生隐忍的女性情谊,将一段波澜壮阔的下南洋谋生之重,化解成了生活细碎中具体可感的轻。

你若要看人间烟火,自有嬉笑怒骂出入其中。

你若去看历史厚重,亦有百态人生悲欢与共。

不得不说,作为导演蓝鸿春“潮汕三部曲”的全新力作,《给阿嬷的情书》以黑马之姿,再度突破了小体量电影的美学高度和表达范式。


⚠️友情提示:本文含剧透

01

超越定义的女性情谊

一个,是在潮汕留守了一辈子的阿嬷,叶淑柔。

一个,是远在暹罗一生未嫁的南洋女子,谢南枝。

两个女人之间,既不是血缘至亲,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妯娌或闺蜜。

没有世俗名义上的交集,更没有利益牵绊的纠葛。

在那近二十年的通信时光里,两人甚至连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都没有。

就这样,在山海相隔的两地时空中,两个女子竟共勉并抚慰了彼此的一生。

若是没有那千丝万缕的命运弄人,也许,我们永远无法见识到这种近乎罕见的女性情谊。

阿嬷叶淑柔,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清醒且自洽的女人。

笃定了爱,便可以不顾一切地私奔,哪怕婚约在身。

认定了等待,就能用几十年的时光,一个人独自抚养三个孩子长大。

从窈窕女子等到两鬓白发,她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无数件侨批往来,纵不识字,也有无数次机会说出心中万难。

可她,从不催促,只如一溪流水般静静地盼着郑木生归来。

一场台风,将邮递员吹入河中。

一封厚重的夹着真相的信,只剩了一张照片。

那是误会的开始,也是半生转折的开始。

照片上,他、她,还有几个孩子,和谐美满,个个笑得甜。

天塌了,他在外边竟有了一个新家?

等了大半辈子的人,爱了大半辈子的人,突然将冰冷的“真相”送到她面前,她本该痛苦,本应愤恨,可她,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这么久才告诉我”。

没有更多。

自此,果断搬家,日子继续过,只是那些旧事,从此被她锁入高阁。

而谢南枝,最开始只是想把讣告寄回去的。

可银信局里,每天都在上演着跨越山海的万种辛酸。

她站在那里,瘦小,无助,手中拿着提前写好的讣告,宛若千钧之重。

隔着铁栅栏,她像是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一边,是一群在南洋打工的潮汕人在帮助一个同胞,男人的母亲病了,大家一起帮他凑钱寄回家。

只是因为血脉相连,所以帮助是无私的。

另一边,是一个父亲,眼含泪水,向代字先生说着自己为了赎回女儿的十万火急。

只是因为一时动摇,所以可能悔恨晚矣。

那一刻,往哪走,她动摇了。

谢南枝一手提箱子,一手捏着讣告。

她当然可以把信送出去,从此把这一段故事翻篇,去过自己的一生。

可那一刻,她共鸣到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

她几乎能看到“吾妻淑柔”,在雨水连绵的窄屋中,鬓发已白,她在收到讣告时,将要承受何等程度的悲痛欲绝。

掐灭希望,当然容易。

但掐灭希望,对于一个花了半生等待归人的女人来说,太残忍了。

她做不到。

那封存在银信局中的叶淑柔的来信,更是让她下定决心,代替郑木生,成为郑木生,继续为叶淑柔送去希望。

这里是有争议的。

戛然而止的心如死灰,与用十八年的善意谎言换来的爱与期待,哪个对阿嬷叶淑柔来说,才是更好的人生呢?

很难讲。

在谢南枝看来,只要那十八年的谎言,曾让一个孤立无援的女人心怀热望的活过,她便甘愿倾尽毕生之力,背负它,为她送去最好的十八年。

若这十八年终是一场梦,梦醒时分,谁又敢说那不是一个足够好的美梦呢?

阿嬷淑柔知道真相后的那一刻的反应,终于让我们看清了何为双向奔赴。

“她一个女人,带那么多孩子,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像谢南枝当初如何体谅她一样,她也在第一时间共鸣到了她的难处。

叶淑柔那一刻的反应,就是谢南枝一意孤行地付出多年的最好回应。

那是最朴实、最本质的同理心。

那是只有两个灵魂相同的人,才有可能迸发出来的人性之光。

她们懂彼此的不易,怜彼此的孤苦,敬彼此的坚韧。

这种女性情谊,超越了嫉妒,超越了对峙,超越了利益得失,超越了是非对错,甚至超越了真相本身。

最终,她们之间,成就了一种跨越山海、惺惺相惜、彼此成全的女性大义。

02

举重若轻的克制表达

最初的克制,体现在爱情上的刻画。

初见心动,很快就步入了半生分离。

阿公郑木生与阿嬷叶淑柔的爱情,到底有多可靠?

小辈们心里是没底的。

但只要翻开那一封封的侨批,一切就明朗了。

那个年代的侨批,是华侨寄回老家,信汇合一的家书汇款凭证。

木生在暹罗赚到第一笔钱,就给淑柔买了布寄回去。

自己的鞋子破了,可以用滚烫的铁钳焊住再穿,但每月往家寄回的五十块钱一分都不会少。

蹭住、多喝人家一大碗粥,在房东女儿谢南枝面前表现得斤斤计较,找代字先生帮忙,不舍得花钱,只舍得给根甘蔗,只为多攒一点钱寄回家。

入狱两年,自己的委屈与思念之苦只字不提,首先担心的,是家中妻小万一得知此事,会生出牵挂。

那个年代最深沉的爱,不是花言巧语,不是山盟海誓,而是养家。

所以,淑柔的等待,从来不是那种傻女人式的盲目。

她知道自己没看走眼,也笃定这份爱,经得起岁月洪流的考验。

无数次,千言万语,终成“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的举重若轻。

更极致的克制,体现在最后的相见上。

电话那头,谢南枝的儿子,将这些年的真相悉数托出。

那封落入河中的信,其实是有草稿的,他慢慢读给她听。

信读完了,那一刻,阿嬷心里该是翻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啊。

这一生的滔天爱恨,这半辈子解不开的结,在那封草稿信中,如云般飘过。

没有失声痛哭,没有踉跄失态,她只是扶着门框,望着小院里的濛濛细雨,说了一句,“我去看看橄榄菜凉了没有”。

仿佛一切,都在那一刻,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雨中的一部分。

而已。

之后,她跨越山水,坐上飞机,真的来到了南枝面前。

南枝早已认不出她,身边正晒着红如火焰的木棉花。

它们,与淑柔在信中收到的那朵干掉的木棉花,是一样的。

两个老人,在异国他乡的阳光里,只是坐着。

还未相识,便再已无相识的可能。

这部电影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克制手法,果断将真情推入了一种现实主义的荒诞之中。

那一刻的谢南枝,如同在做梦一般,恍惚间叫了淑柔的名字。

她当然没有认出淑柔,她只是用本能在呼唤一个熟悉的名字。

她想起了咸猪肉,问她是否收到了,还问她好不好吃。

“好吃,再给你寄。”

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情,才会让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说出这样一句话?

是亲情,是友情,是丈夫的关切之情,是早已习惯的疼爱之情,更是无数种身份重合于一处的本能之情。

也就是从那一刻的恍惚相认开始,两个女人的情谊,再一次跨越身份,完成了本质上的浪漫重合。

千钧之重时,举重若轻。

静水流深处,惊雷滚滚。

不得不说,这种分寸的克制表达,叹为观止。

03

见字如面的时代本心

侨批是什么?

在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里,侨批不光是信汇合一的证明,更是贯穿始终的精神支点。

有了它,淑柔的半生等待就有了光。

有了它,南枝便有了从一个陌生女人身上获取敬重、坚韧与学着做一个母亲的力量。

有了它,郑木生所有的酸甜苦辣,都能在它远渡重洋的那一刻变成灯塔。

对无数下南洋的人们来说,侨批是背井离乡时攥在手心的唯一凭证——证明自己活着,证明自己被挂念着,更证明自己不管在外边吃了多少苦都还有家可归。

一封信,不仅连接着潮汕与暹罗,更照亮了一个时代最朴素、最坚硬的时代本心。

人人都说见字如面,可何为见字如面?

对阿嬷来说,是意味着哪怕写信的人早已不在人世,读信的人依然能在字里行间一次又一次见到他。

坐上飞机的那个镜头,看似平常,却莫名拍出了一种将阿嬷送入时光机的宿命感和唏嘘感。

阿嬷坐在飞机上,望着窗外,只是一个恍惚和不解的眼神,就道尽了一个时代在距离面前最深刻的意味。

从前车马阻滞,山海天堑,一纸侨批要漂洋过海辗转数月,当日一别再见难于上青天。

如今交通瞬息可达,短短几小时的航程,山海可平,相见只需因为你想见,便可实现。

那个到死都没相见的人,那个与自己通信半生都不曾相见过的人,他们与我之间,到底隔着怎样的千难万难呢?

旧日的距离早已被时代抹平,可岁月的距离、错过的时光、亏欠的相见,逝去的年华,该去向谁讨回呢?

影片中最后的镜头,像是一个繁华落幕后的闲笔,可恰恰是这个镜头,将个体命运推向了时代群像。

阿嬷离开泰国时,途经唐人街,街巷依旧,风物犹存,那是郑木生曾经踩三轮的地方,也是无数个郑木生背井离乡、负重前行的地方。

每个小人物在时代洪流中的身不由己,都镌刻着一个时代、一个群体最伟大的善良、坚守与担当。

阿嬷、情书、尘封已久的故事,只是一个切口。

也许,从一开始,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就不只是给阿嬷的情书。

它更是送给岁月,送给每个正在漂泊、正在等待着的人们的情书。

从这个角度来看。

我们与《给阿嬷的情书》相见,也是一种,见字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