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2026年五四青年节到来之际,澎湃新闻·上海文艺栏目以评述形式,推出系列人物评论专题《谈艺路》。专题将呈现优秀青年艺术工作者的艺术实践、艺术创新和艺术突破之路,深入剖析实践、创新、突破背后的理想信念与时代背景,以期激发更多青年文艺工作者为繁荣新时代文化文艺事业。
千禧一代喜爱主体性强的早慧偶像。这类偶像年少成名,果决沉稳,拥有强烈的生命力和不被逆境打倒的超凡意志。
2003年出生的文淇就是其中的典型。
她在14岁时凭借电影《血观音》中棠真一角获得金马奖最佳女配,同年她在电影《嘉年华》中饰演酒店员工小米,一年内收获两部代表作。就在今年,她又凭借主演电影《我,许可》,让观众看到了她的另一种可塑性。
但在《我,许可》上映前,文淇也有过一段演艺事业的波折期。角色不适配、接戏良莠不齐、同类型演员的竞争,还有业内对其能否扛住票房的质疑,让她在年少成名后早早面对自己的瓶颈期。
在爽文女主式的叙事之外,文淇所呈现的,是一个更加鲜活、思辨、充满了自我探寻气质的千禧一代女性成长故事。

演员文淇
一个狮子座女孩的决心
陈文淇有一双令人过目不忘的眼睛,似霜剑,如流火,你会相信这双眼睛的主人具有常人不可及的决心。
2003年8月出生的她属于狮子座,父母来自中国台湾,4岁那年,因父亲工作变动,她随家人迁徙至苏州。而她与艺术的最初缘分,就是平江实验小学的舞蹈班。其后,在班主任的鼓励下,她报名参加模特比赛,9岁那年,她夺得了一项少儿模特比赛的冠军。那时候文淇的理想是成为一名顶尖模特。
她极具辨识度的面庞在那时就吸引了业内人的关注。如今,这种面庞被影迷称为“龙系长相”,兰西雅、王圣迪、杨恩又等新星,也被认为是“龙系长相”的新锐女演员代表。而文淇的气质特殊在于——她拥有一双狭长而锋利的眼眸,下半张脸却有佛像,这种锋芒与钝感的结合,让文淇的面庞更具辨识度。

《嘉年华》中饰演小米,文淇获得第54届金马奖最佳女主角的提名。
在文淇10岁那年,她被演员韩雪看中,出演民国剧《淑女之家》。她早期的代表作是电影《嘉年华》和《血观音》。在她12岁时,她去《嘉年华》剧组试戏女主角小米,为了向导演文晏证明自己适合这个角色,她专门去酒店做了一周清洁工。在那一周里,她每天都要刷马桶、浴缸,擦洗手台、镜子,还要清理浴室里的排水孔,将筛选出来的头发扔进垃圾桶。
文淇饰演的小米,出身底层,要谋生,害怕卷入事端,但内心的善念让她无法对罪恶视而不见。文淇用生活化的表演,将小米的腔调、行为和思想斗争表现了出来。影片中,小米骑上电瓶车,与载有梦露雕像的卡车并行那一幕,成为屡屡被人讨论的经典镜头。
同年的《血观音》与《大佛普拉斯》并列为2017年台湾影坛最好的两部电影。这是一个三代“恶女”交织的名利场故事。政商腐败、家庭罪恶、闽南唱腔、奇情欲念被创作者娴熟融合,烹调出一部当代台湾版《第一炉香》。
文淇饰演的棠真是一个有自毁气质的人物。棠真碎掉的状态,文淇演得非常到位,尤其在棠真崩溃那一刹,文淇表演的方式不是公式化的苦情戏,而是一抹地狱般的苍白的笑。

凭借对《血观音》中棠真一角色的塑造, 文淇击败吴彦姝、陈湘琪等戏骨,摘得第54届金马奖最佳女配角奖。
盛名过后的沉潜阶段
文淇的起点太高,不可避免,她后面每演一部戏,都会被人拿来与《嘉年华》《血观音》相比较。2018—2025年,就是她年少成名后的沉潜阶段。
2017年后,因为学业和疫情,文淇的接戏数量不得不减少,她也并没有像部分人以为的那样,能够很容易接到第一档的剧本。文淇后来坦诚,自己之前挑戏还比较随意,大学起想要认真挑戏了,却很少能接到自己喜欢的本子。
这也是中国女演员常会面对的困境——好演员有很多,但真正适配她们、能最大限度发挥她们实力的作品又太少。
2017年到2024年,文淇在兼顾学业的同时,努力拓宽自己的戏路。《天坑鹰猎》里元气俏皮的长白鹰屯少女菜瓜,《生活家》里勤奋早慧、善良懂事的女儿邱冬娜,《三滴血》里卷入拐卖团伙的李棋等,都是文淇拓宽戏路的尝试。

《天坑猎鹰》中的少女菜瓜
对文淇来说,演戏是一门理解的艺术,唯有把握细节与逻辑,才能贴近人物本身。她是一名方法派演员,以梅丽尔·斯特里普和娜塔莉·波特曼为学习对象,年纪轻轻,就对理解和扮演各色人物有蓬勃的兴趣。
文淇的思考力同样体现在她对角色的理解中。
举例来说,出演网剧《异人之下之决战!碧游村》里的“毒身圣童”陈朵,她被陈朵悲剧性的命运所吸引:这个生来被当作炼毒工具,拥有释毒与控毒能力的孩子,她是人们眼中的天才少女,却渴望挣脱自己命运的囚笼。
她曾对《新视线Wonderland》表示,自己在陈朵身上看到了相似。在陈朵的命运里,有一种令人怅然的错位,“当她第一次吃到冰淇淋,她很喜欢时,她已经意识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消逝”。
而文淇的错位,是她的年龄与心境。刚出道的她看似少年老成,其实那里含有对大人的刻意模仿,用以构建一个保护自己、抵御外部世界的坚固外壳。如今大学毕业,她反倒更愿意袒露天真,表现自己的活泼与鬼马。她防御性的一面正在松动,她更自信地向世界表现自我,而不是为了迎合一个世俗眼中的深刻面目。

饰演网剧《异人之下之决战!碧游村》中的陈朵
这一时期,文淇表演上的客观短板也在暴露。比方说,她的台词尚需进一步打磨,在演绎古装剧和职场剧时,她表演的痕迹仍比较明显。有时候,作为早慧偶像文淇本人的形象,其实盖过了人物本身的气质。
文淇适合出演具有爆发力和思辨性的女性角色。侦探、作家、侠女、恶女是她的舒适区,但倘若一个人物很吃阅历,而文淇欠缺这份阅历,只能用书本、影像知识去“脑补”这个人物应该是什么样时,她表演得就不是那么自然。
她也意识到自己在台词和阅历上的局限,进入中戏后,她通过舞台剧等方式打磨自己的台词功底,毕业戏《屈原辞》就是她投入不少心力的舞台剧演出。
文淇希望对自己的人生更加主导,演员这项志业经常出现的被动等待,也会让她思考自己如何成为一名创作者。她开始写故事,写剧本,和青年导演郑子忆一起执导短片《她问》,以屈原《天问》为源泉,探讨家庭矛盾与母女关系。这部短片与之后的《我,许可》不谋而合,堪称文淇对女性主义电影的探索结晶。
不知不觉间,文淇已经演了《嘉年华》《妈妈!》《我,许可》等多部具有社会议题属性的女性主义电影,其中有多部在围绕一个议题挖掘——女性个体如何在森严世界中建立疗愈彼此的小共同体?又如何面对共同体内部具体的挑战?
在和媒体人周轶君对谈时,文淇认为:“(当下)女性主义还远没‘日常化’,只有当它变得普通,讨论性别差异才能走向真正的平等。”她渴望呈现女性个体的生命轨迹和具体困境,诠释她们未被泯灭的欲望和决心。
从棠真到许可,文淇塑造的女性角色不是道德符号,她们让观众看见一种种熟悉的生命情境。

《我,许可》剧照
一个在黑暗中醒着,一个在光明中睡着
在演戏之外,文淇被人称道的另一点,是她富于思辨性的表达:从她的豆瓣主页观影记录和影评,到她在接受《陈鲁豫·慢谈》《展开讲讲》等对话节目中的表达。
在《展开讲讲》里,她直言自己正处于一个情绪激荡的阶段,她说:“我从来都没有想要成为谁,也从来都不想成为自己。”
她有一段关于日记和隐私的思考也值得摘录。文淇回忆,自己有写日记的习惯,和很多人一样,她的日记只写给自己看。但是,有时候当她写完一句话,她会突然意识到:“我在以一个公众的形象在写这些东西。我瞬间就觉得毛骨悚然,我觉得我是谁啊?我在最最私密的空间里面,我也无法直接地跟自己对话。”

对话中,文淇经常反客为主,比如问出了陈鲁豫对于名梗“真的吗?我不信”的态度。这期对谈兼具深度与温度,播放量突破千万,文淇富于思辨性的表达功不可没。
在参加《陈鲁豫·慢谈》时,她直面恋爱与事业之间的取舍,坦承自己现阶段是事业脑,无法接受以搁置事业为代价,将自己完全投身于一段爱情里。
她也说到了自己的焦虑。刚进组时,她就会担心起这部戏拍完后该怎么办。她不希望自己是无效卷,渴望参演更具思辨性、层次感,能够延展自我生命体验的作品。
《我,许可》就是一个令她兴奋的项目。这部电影能够产生社会意义的回响,让演员与更多女性的生命经验建立共振,这是文淇能具体感受到的满足感。但是,她在拍完后就知道,这种满足感是很短暂的,她很快就会再次感到饥饿——那是一种演员渴望投入下一段战斗所必需的饥饿感。
在文淇的身上有一种女战士的气质,她不是一个会满足于岁月静好和坐享其成的演员,她必须在流动和战斗中观测自己,去确认自己的潜能能通向何方。
天才少女、龙系长相、高智感人设,这是如今附加在文淇身上的标签。但褪去这些标签,你能看到的,是一个不断保持思考的演员,她如何看见自己的内在,承认野心,运用野心,在不断精进中,奔向她渴望抵达的远方。
身为一名狮子座女孩,一个与敏感共舞、接纳不同自我的创作型演员,文淇直面与现实世界粗粝地带的每一次惊险周旋。而现在,她正掌舵着自己的人生——不仅是一名演员,同时是一名敢于表达的创作者。

在她的身上,你能看到一种强劲自我与敏感型人格的碰撞,是“一个人,没有同类”式的孤勇决心。但同时,在这个看似坚固的外壳下,藏匿着一个人对找到另一个同类、建立一种平等良善关系的渴望。恰如《我,许可》中胡春蓉与许可的母女关系。在那一刻,爱不再是控制,而是理解与互助,胡春蓉和许可,都可以走向更加快乐、开阔的天地。
来源:念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