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非要说《世界的主人》有「缺点」的话…

理想世界的代价

《世界的主人》的创伤伦理

*感谢友人大开为本文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思辨视角

毫无疑问,《世界的主人》是2025年最冲击东亚观众精神意志的一部电影,我在很长的时间里都在为其呐喊助威,希望它得到更多人的喜爱。

如今,它终于向更多的大众展露真容,在大家纷纷献上鲜花与掌声之后,我得以开启对其更审慎的检视。

面对一部激昂有力的作品,赞美往往是最容易的。

因此,我决定把它拉回到影片创作的起点,从导演在访谈中提及的“创伤”开始谈起。

1。

新世界系统生成中

《世界的主人》呈现出来的整体气质天然地会召唤出很多动人的形容词——温柔、轻盈、明亮、克制,以及我们反复言说的,“它重新定义了创伤叙事”。

影片的确值得这些赞誉,导演尹佳恩拍出了一部成熟而自由的电影。那么,问题也接踵而至,它的温柔从何而来?它的轻盈意味着什么?它所创造的那个几乎过于善意的世界,究竟是对现实的打开,还是对现实的减重?

创作者选择了一个难以被化约的东西作为创作对象,未成年性侵、幸存者经验、内在创伤与外部凝视,这些都不是可以被轻松抽象成题材的东西。从家庭到社群,从司法体系到照护系统,从个体的疗愈到公众界面的讨论,这一切的一切,背后都连接着具体的人。

正因如此,《世界的主人》也不应只被作为一部拍得很好的议题电影来看待。它真正值得被严肃对待之处,正在于它既回应了现实,又拒绝以现实的原貌来束缚自己。

《世界的主人》建立在创作者大量的社会经验田野与创伤研究之上,但又不以复原事件、揭示与控诉的正当性作为创作的出发点。

如果说许多议题电影的基本姿态仍然是将未被看见的现实带到观众面前,那么,《世界的主人》更接近于另一种选择,它并不满足于把现实再现出来,而是试图在现实之后,重新组织一个区别于现实但又能够承接现实的世界。

在这里,我不得不提及另一部也在这个范畴里做文章的影片《深度安静》。

《深度安静》与《世界的主人》在去年平遥国际影展

同时放映,两部电影都与”创伤“有关

沈可尚的《深度安静》当然是一部严肃且认真的作品。它的严肃并不只是题材上的,而是方法上的。作为长期从事纪录片创作的导演,沈可尚面对家庭性别暴力的内容时,首先意识到的是纪录影像可能制造的伦理负担。当摄影机对准真实人物的那一刻,创作者不只是记录伤痛,也可能重新开启伤口,甚至让影像放映后的公共讨论再次回到被摄者身上。于是,他最终选择以虚构承载现实,把小说《深度安静》作为一个叙事容器,纳入自己多年田野调查所积累的家庭暴力经验。

这条创作路径是诚恳的,它体现了一个创作者面对他者痛苦时的伦理自觉,不轻易占有痛苦,不把现实人物推向镜头,在虚构中保留对真实的敬畏。

然,《深度安静》的困境正在于此。

即使它不断地通过悬置真相和克制情绪试图以某种严肃的再现方式去抵达真实,但显而易见,这导致了影片仍是一部围绕如何再现痛苦展开的电影。同时,女性的创伤经验需要经由男性的追索与迟来也最终不可得的理解来组织呈现,使得影片陷入了一种情绪的自怜和议题陈述的窘迫之中。这种严肃和认真在此时反而构成了一种自我麻醉,创作者过度相信诚恳地再现就能够抵达真实,而没有真正改变影像话语权和观看结构的位置。

《深度安静》剧照

《世界的主人》的不同,并不在于它比《深度安静》更“正确”,而在于它几乎从一开始就不再把重点放在创伤的复原之上。它不急着说明发生了什么,也不依赖暴力现场与加害者的形象、幸存者复仇的冲动与制度控诉来构成叙事的重量。相反,它将最沉重的事件移出画面中心,让观众首先面对的是一个正在生活的女孩。

影片的主角珠仁性格火爆、行事乖张,大方地和同学、母亲谈论恋爱与性,一边积极练习跆拳道、一边参与清洁义工小队。

显然,珠仁并不是一个被创伤封存的人。她身上的复杂性,也不是为了反转观众期待而设计的花招。导演尹佳恩在访谈中说,她不想把珠仁写成一个被伤口困住、什么都做不了的人,也不想把她写成崇高、完美的幸存者。现实中的人会犯错,会冲动,会任性,也会有善良、可爱、讨人喜欢的一面。这段话为角色提供了创作说明,同时指出了影片真正着力的地方在于,创伤不再获得人物的所有权。

在许多性暴力题材电影中,伤害往往是人物的叙事原点,也是观众理解人物的唯一钥匙。一个人之所以沉默、脆弱、退缩,都是因为她曾经遭遇过什么。这种强关联的因果叙事有部分的现实基础,却也容易将幸存者牢牢地锁闭在伤害发生之后的单一时空中,仿佛ta永远不得脱身一般。

《世界的主人》拿到了通往不同世界的钥匙,拒绝让创伤掌控这个故事的宇宙。珠仁的欲望、愤怒、躲闪、犹疑是她的驱动力,与她的玩笑、冲撞、拳脚一起,构成了自我的存在,让珠仁得以成为身体、关系、社群乃至世界的主人。

当然,影片里的这个世界是被创作者创造出来的。

家庭、学校、跆拳道馆、清洁义工小队,神秘信件、手机讯息、匿名纸条、墙上污痕,这些都不是单纯的生活细节,而是一个重新被作者调用组织的世界生态系统。

主角群有主角群的使命,而NPC的存在也有其等待被开启的故事线。其实,《世界的主人》比许多看似严肃沉重的电影更勇武大胆,如果只是一味地用黑暗去探视深渊,其实反而容易被深渊吞噬。倒不如迈步离开,穿越创伤的黑洞,去创造一个高纬的新世界。

2。

系统设定的理想世界

在讨论这个新世界之前,我们首先需要达成一个共识——这是一个创作者有意识建立的理想世界。

《世界的主人》像是在一片早已知晓废墟存在的土地上,重新调校世界的运行参数。现实生活里那些最常见也最难处理的沉默、羞辱、推诿和无路可退并没有被如数搬入影像中,它们被一种创作者的善良稀释了浓度,降低了统治这个世界的权限。

与此同时,那些在现实中总是来得太迟太少,甚至根本来不及抵达的东西,被提前安放在人物周围。那是由理解、陪伴,还有愿意重新学习的笨拙善意组成的安抚药剂,也是创作者在知晓了真实世界的残酷之后,选择在影像中预支了一套尚未被现实充分兑现的关系秩序。

珠仁有一个理想的支持系统

当然,这个理想世界不是一块漂浮的乌托邦,它有着结构分明的骨架。两组家庭主线,一组社群辅线,逐渐延伸向学校、社区、跆拳道馆等公共空间。

珠仁这一边,是(隐身的父亲和)母亲、姐姐与弟弟海仁组成的创伤后家庭;同学秀浩那一边,是父亲、哥哥与妹妹诺莉形成的另一组照护关系。美度姐和清洁义工小队像一条从家庭内部伸出的支线,把珠仁的经验接向更大的性侵害幸存者社群。

影片不是围绕一个人的心理深井持续下挖,而是让创伤从家庭核心出发,沿着亲属、同学、劳动现场与教育空间不断传导。它真正搭建的不是珠仁的个人传记,而是一个以家庭为原点、以社群为连接、以公共空间为试练场的社会模型。

在这套模型里,绝对的坏人被推到了影像之外。性侵犯者始终没有被正面呈现,他们像一个已经造成引力坍缩的黑洞,存在于所有人的行动背后,不被允许进入观众的视野。

紧接着,影片中的男性大多不再作为危险来源出现。

秀浩发起的反对性侵犯者重返社区的联署,以想当然的公共正义之名执拗地定义了珠仁,他使用的语言正因为看似正确,才更难被立即辨认出其中的冒犯。显而易见,他在影片里的形象绝对良善到显得过分天真,一个会无微不至照顾妹妹,却只能借助现成口号理解“伤害”的少年。

至于珠仁青涩而迟钝的男友灿宇、迷恋魔术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姐姐的弟弟海仁,乃至为离家出走的美度提供庇护,劝导珠仁保持身体训练理性的跆拳道教练,这些被创作者刻意塑成的男性形象无不彰显着造物者的慈悲胸怀。

反倒是女性角色,则更显锋利且难以规训。

横冲直撞的珠仁像一个拒绝被系统自动归档的bug,

酗酒成性的幼儿园长母亲以近乎惯性的方式维持着这个父亲缺席的家,

败诉的美度当庭提出上诉继续昂扬地对抗命运。

影片没有把女性共同体写成洁白无瑕的互助神话,

而谁说那些不完美和小脾气不可以成为世界运行的能量来源呢?

这个“理想世界”的第二层设定,是让人物努力地克服我们惯常的认知。去给予身边的人理解与尊重,虽然是以笨拙的方式。清洁义工小队的同伴们轻松地提起自己的往日伤痕,她们在社群内为彼此发明了一种语汇。珠仁的同学们在体育课上维护她,也会因为她厌恶苹果便慌张地把它和伤害经验相连,试图替她移开所有可能刺痛她的东西。这种经过社会框架训练的预设带有的天真,暴露出理解尚未完成时的急切,像外部世界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以靠近,却还没学会该如何靠近。教练重新粉刷墙面时,留下了美度年少借宿道馆烤肉时熏黑的痕迹。他不以为然的语气轻到不像一个宣言,那道痕迹也没有被供奉成一座纪念碑。伤口不用以展览,但也没有被轻易揭过。

影片甚至将制度空间也调校得比现实更早一步抵达理想状态。

幼儿园里有正面的性教育,中学里可以发起抗议性侵犯者返回社区的联署,学校没有因为珠仁的言行迅速生成流言、排斥或霸凌。诺莉身上的淤青没有坠入另一条伤害支线,反而用手部动作的传递达成了女性之间的另类成长教育。影片几次把我们带到黑暗的入口,却没有真正让角色跌进去。它打开门,让我们望见了其中幽深,然后很快地把门掩上了。门后自有深渊,只是创作者不愿让黑暗成为唯一可被确认的事实。

尹佳恩带着这个理想世界离开了韩国的黑暗电影传统。

《老男孩》(올드보이,2003)、《杀人回忆》(살인의 추억,2003)、《金福南杀人事件始末》(김복남 살인사건의 전말,2010)等影片所代表的是另一套世界系统,制度失灵之后的寻仇,身体伤害的慷慨展示,不可逃脱之恶的无尽追索。这些电影用黑暗确认现实,用残酷制造震颤,用加害者的邪恶支撑观众的道德愤怒。

《金福南杀人事件始末》海报

《世界的主人》驶离了这条运行已久的轨道,它拒绝再像以往那样与深渊对视。况且这个世界有多坏,我们早已知晓。

在此,我继续斜出一支,《世界的主人》的设定逻辑其实可以比邻跨性别题材电影《女孩》(Girl, 2018)。

《女孩》海报

《女孩》同样没有把外部世界塑造成绝对敌对的环境,家庭、舞蹈学校、医疗系统都没有成为主角的反面。当部分现实阻力被创作者撤除后,主人公在接受性别肯定手术时的痛苦便更多地回到身体、自我认同与欲望的内部。《世界的主人》采取了相近的方法,降低外部恶意,让问题转向内部经验与关系修复。它不再通过制造绝对敌意来证明议题的严正性,而是把人物放进一个相对温柔的宇宙里,看她们如何旋转与碰撞,再在偏差中慢慢找到自己的轨道。

所以,影片的理想化是一套系统设定。

它用一种近乎反东亚现实的方式,预演现实尚未充分拥有的关系秩序。

只是,理想世界的生成自有其代价。电影创造出一个足以承接创伤的新纪元之后,那些现实中的无承接和无出路,是否也因此显得过于容易被跨越了呢?每一处光亮都对应着某些被人为调低的黑暗,或者只是被暂时锁进了系统边界之外。

那么,下一步要追问的,便是这些被发配的暗面物质。

3。

被发配的暗面物质

在进入对这些暗面物质的具体讨论之前,我们或许仍需先为电影保留一个基本的空间。

一部电影是无法替代现实世界中的司法体系、心理咨询、社群工作和漫长的照护系统的。它不能被要求回答所有问题,也不可能为未成年性侵、家庭创伤、公共舆论、幸存者社群的处境提供一套完整的解决方案。我们当然不能站在现实的庞然废墟之上要求一部作品将所有残骸都搬进影像,并要求它逐一清理、编列、修复。

但反过来说,当一部电影主动选择了这样的题材,当它的创作者又明确地从田野研究的真实经验中提炼了虚构的故事,它就无法再完全退回“放轻松,这只是虚构”的安全舱。

电影不需要承担全部责任,却必须承担选择之后的代价。它不必回答所有疑问,却必须面对自己对现实所做的处理。

《世界的主人》中最明显的省略,是家庭结构中珠仁一直缺席的父亲。

珠仁的父亲并非真的不存在。他在珠仁的手机屏幕里,在海仁不可见的独自拜访中,在母亲醉酒的呓语缝隙,最后出现在山野屋舍与母亲的对峙里。他像一个被系统标记过的空位,明明牵连着家庭创伤的根部,却始终没有真正回到家庭的日常现场。影片将他放置在远山郊外,放置在屏幕的另一端,放置在迟疑和逃避之间,使他成为一个存在但不在场的人。

这个处理有其必要性。父亲一旦回到家中,影片很容易滑向另一套熟悉的东亚家庭伦理回路。男性的愧疚忏悔不断膨胀,最终重新夺取叙事中心,女性的创伤经验很可能又会变成且看男性如何面对自己的无能的故事。创作者显然拒绝了这条路,她让珠仁从老父赎罪剧场的镁光灯下撤离,回到阳光盛放的操场。

可是,父亲的退场同样掩盖了家庭内部最难堪的疮疤。

未成年性侵,尤其当伤害与亲属网络相连时,创伤从来不会只停留在个体身上。它像南方潮湿的回南天,湿气附着在家中各处,附着在家人每一次错开的眼神和无言以对的沉默里。父亲如何面对女儿,丈夫如何面对妻子,孩童如弟弟海仁又要如何理解大人世界里那些被掩盖的塌方,家庭如何在知情与不知情、保护与逃避、愧疚与怨怼之间继续运转,这些都不是事件的附属,而是创伤漫漶的核心。

这是创作者选择创造新世界付出的代价。

《世界的主人》搭建的并不是珠仁的私人传记,而是一个向外扩散的社会模型。父亲被移开之后,珠仁离开了幽暗的家庭结构,进入学校和社群的公共领域。电影仅把家庭作为前置的引爆点,让创伤沿着不同关系节点发生传导。

同样的模型化,也发生在美度和清洁义工小队身上。

美度是影片中极其迷人的存在,她像一颗摩擦着大气层发出耀眼火光的异星陨石落在珠仁的世界中心。纯然不以受害者的姿态现身,始终充满着“不合时宜”的生命肌理。可是,美度的现实处境同样被快速通过。伤害如何发生,诉讼如何消耗她,败诉之后她要如何继续与法律系统和舆论周旋,影片都没有展开。我们只看到了她的过往痛苦已被转化为生活的动能,她的处境被压缩成一种笃定的姿态。美度更像一条从珠仁当下延伸出去的未来支线,向珠仁证明着伤害之后仍有行动的可能。

清洁义工小队也是如此。它并不是现实中真正承担长期互助功能的组织,姐姐们以劳动和玩笑构成一种临时共同体。但这个共同体可贵到近乎奢侈,它提供了影片最柔软的承接空间,却也将社群内部可能存在的疲惫、分歧、资源不足、彼此误解与照护耗竭全部搁置。它像一间灯火提前亮起的房间,温暖人心的同时也让我们意识到在现实里许多人可能根本走不到这扇门前。

于是,问题不在于影片是否应该把父亲、美度、清洁义工小队全部拍好拍满,而在于将黑暗调离的新世界究竟损失了什么?它损失了星球原始的重力。现实中那些最难剥离的东西,家庭内部漫长的互相折磨,幸存者社群的耗损,法律系统的冷硬,照护者的崩溃,被善意包裹的二次伤害等等,都没有充分进入影片的重力场。

为了让珠仁不被创伤吞没继续启动她周遭的关系,影片必须把黑洞推远为她预留尚可行动的空间。它在残酷现实里划出一片可供呼吸的区域,又在这片区域边缘留下了一圈尚未被完全照亮的阴影。

也许正是这样,我们终于理解了它的轻。

创作者没有把所有重量压在珠仁身上,也没有让创伤事件以单点爆炸的方式摧毁整个叙事宇宙。她把重量拆开,分给家庭、学校、社群,也分给苹果、纸条、信件,拆分之后的重量变得更容易被承接——被观众承接。

4。

被系统安放的观众

于是,我们来到了本次新世界之旅的最后一站,也终于可以提及这个一直藏在创作者背后的东西——观众。

这个新世界所安放的,真的只是珠仁和她周围的人吗?或者,它其实想要安放的,是银幕前那些从未真正学习过如何理解幸存者的更大多数呢?

《世界的主人》创造这样一个理想的世界,本来就是为了观众而存在的。为了抚平我们的不安、羞愧、怀疑,亦是为了安放我们的无知、刻板与天真。创作者让观众和片中的同学一样,先站在事件之外,看见珠仁拒绝联署,看见她厌恶苹果,看见她在亲密关系中的迟疑,看见匿名纸条不断制造新的不安。我们跟随这些事物的出现,一次次修正自己对珠仁的判断,影片的悬念是一套导演为我们特别制造的观看训练装置。

这套训练的指向非常清晰。它让观众意识到,幸存者并不必然符合社会想象中的受害者模样。她可以自信奔放,也可以崩溃迟疑,可以拥有亲密关系,也可以掌握身体的自主权。受过伤的人都在继续生活着,这本来应该是常识,可它在大众的观看中竟然显得如此具有启发性,这恰恰暴露出主流社会关于幸存者的想象贫乏到何种程度。影片像一份迟到的公共教育,用容易被我们接受的方式,把一个本该如此的事实重新送还公众视野。

但,问题恰在于此。

这份公共教育的受教者是谁?显然不是那些长期耕耘性暴力议题的工作者,不是持续提供陪伴、咨询、倡议与社群支持的人,也未必首先是相似的经历者们。对ta们而言,“幸存者不是只有一种样子”“创伤不会取消一个人的生活能力”“受害者不需要符合外界期待的痛苦姿态”,这些并非什么崭新的洞见,而是ta们在现实里早已反复实践却被主流社会拒绝理解承认的基本事实。

于是,《世界的主人》的先进性便显出一种矛盾。它之所以先进,是因为它终于把某些社群内部早已知道的知识转译成大众可以吸收的观看体验,把长期的、复杂的、带着大量摩擦的内部工作转译成外部大众可以承接的情感路径。创作者没有把观众推上审判席,也没有让我们长时间停留在羞耻里。它不逼迫我们面对自己和联署语言、旁观目光、迟钝善意之间的相似性,而是允许我们误判,再被校正。观众学会了不要急着定义他人,不要轻易怜悯所谓的受害者,不要把对方的人生锁进自己的想象里,观众在这个理解和学习的过程中获得了一种安全感。

但是,这份安全感又成为了质疑的来源。

这个转译让观众在“终于理解了”的感动里,轻轻越过了那些真正长期承担理解劳动的人。现实中的幸存者、社群工作者、相关议题行动者面对的从来不是如此容易接受的观众,现实里的误解也不会像影片中那样被轻松化解,公众舆论也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反抗就立刻意识到自己的暴力。电影让我们看见一个愿意学习的外部世界,可现实中更多时候,外部世界并不学习,或者只在被艺术妥帖安抚之后短暂地学习。当我们回到真实世界,会发现事情依然难以为继。

因此,《世界的主人》的观看教育当然珍贵,却也不能被浪漫化。

这个理想世界让珠仁可以存续,让观众可以观看,让大众学会如何靠近幸存者,却未必真正让社群内部的声音进入这套系统。

当我们因为“终于理解了”而流泪时,这份感动究竟抵达了谁?

它是幸存者被看见之后的安慰,还是大众在终于学会了一点点理解之后对自身迟到成长的自我感动?

如果一部电影最有效地安放了无知者,那么那些在创伤中幸存的人,又能被安放到何处呢?

这是《世界的主人》留给我们的尖锐问题。它创造了一个理想世界,也培养了一批被妥善教育过的观众。

但银幕之外的现实不会因此自动更新,那些没有被电影照亮、没有被社群接住、也没有遇到温柔观众的人,仍然被留在系统之外。

/TheEnd/

近期新片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