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源:视觉中国)
蓝鲸新闻5月8日讯(记者 彭乐怡)横店演员公会群里,现在一整天可能都收不到一条组讯。
去年年底,伊娃被裁员了,她想到可以趁着过渡期一圆儿时的梦想,跑到横店办了一个演员证,从产品经理变成了群演。
今年3月中旬,伊娃考取了特约演员证,这意味着她从看不见脸的背景板升级成了有几句台词的特约演员,日薪(10小时工作时间)也从100元出头涨到了400元。伊娃数了数,这一个半月以来,她只以特约演员出工过七八次。
横店女演员供大于求,竞争一般都比男演员激烈。伊娃在约200人的横店演员公会群里抢活儿,平均一天的通告需要群演十几二十人,机会都是”秒没”。到了今年春节过后,群里一下就冷清了下来,”有的时候只出三五个人,有的时候一天都没有任何通告。”伊娃还发现,和她一起在特约演员群抢戏的人,资料中赫然写着曾在多部短剧中担任过女主角,”这要换做以前,演过女主的根本不屑于抢400块钱的戏。”
一开始,伊娃没往AI的影响上想,她只知道头部平台红果短剧砍掉中小承制方的保底,变相收缩了一批非精品真人短剧项目。而伊娃没了解到的是,今年春节前夕,字节跳动旗下的视频大模型Seedance 2.0横空出世,凭借出色的分镜能力、电影级画质和最长达15秒的生成时长,迅速成为AI短剧制作方目前”最趁手的工具”。
AI对短剧的冲击是迅速的。很快,伊娃在一些演员组讯群里看到,已经有人开始”租用”演员的脸了。
只需带身份证,80元把你的脸”租”出去
伊娃提供的群聊截图中,”租脸”通告写得很简单:需要30人签一个肖像授权书(用于制作AI),不用演戏,签完就走(相当于用你们的肖像去做AI视频),180元,大概1个小时左右就完成,男女老少都可以。
隔了一天,伊娃再次在其他群聊看到类似的招募信息,只是薪酬变成了80元。”80块?80万还算有点诚意。”伊娃对租脸一事表现出排斥态度,另一演员毛欣颜也持相同观点。在两位受访演员看来,这类肖像授权约定粗糙,带身份证、签个字就把自己的脸租出去了,用途、时效等一概不知,失控的风险很大。

伊娃在组训群里看到招募信息。(受访者供图)
近期将AI艺人话题炒起热度的是4月的爱奇艺世界大会,其CEO龚宇称”如果没有科技的含量的‘充斥’,完全100%真实的作品会不会变成非遗”,爱奇艺宣布的AI艺人库更是被骂上热搜。网友甚至戏称,以后的AI剧用AI演员拍,再请AI观众看,刚好形成一个闭环。
龚宇在大会上解释过,AI艺人库的授权规则和真人实拍一样,一个演员愿不愿意参加这个项目、演哪个角色,都需要获得同意。蓝鲸科技采访的多名AI仿真人短剧制作方则表示,演员的肖像授权范围会在协议中限制清楚,包括具体项目、使用场景等,但即使有正规流程,毛欣颜也表示拒绝。
“如果你真心喜欢这个行业,想看到更多真人表演,不让影视行业进入寒冬中的寒冬,就需要演员同行一起抵制肖像授权给AI。”毛欣颜说。伊娃也明确表示不接受肖像授权,她认为,她喜欢演戏并不是因为喜欢自己的脸出现在短剧里,而是喜欢演戏的过程,让数字人伊娃演戏对她而言没有意义。
演员邢昀演戏超过10年,曾参演过《中国机长》,后来抓住短剧机会,演了三年短剧。邢昀告诉蓝鲸科技,她的片酬在今年春节后有明显的降幅,”要是拿去年的价格,是没人找我拍戏的。头部演员价格降低,我们中腰部演员也顺着下降,最终受到挤压的肯定是金字塔底部的群演。”邢昀表示。

邢昀拍摄时的剧照。(受访者供图)
邢昀和其他受访演员一样,对真人剧仍然抱有信心和热情,但她同时很看好AI的发展,认为”必须占个位”,目前她正筹备创业,做一家短剧制作公司,既做真人短剧,也做AI短剧。
虽然残酷,但邢昀转变成幕后视角后,直言AI将替代掉一大批没有粉丝、演技不好的演员。而AI短剧自有它的市场,邢昀曾将一部质量较佳的AI仿真人短剧拿给自己的一位资方看,对方并没有辨认出来是AI做的,“确实有很多人就辨认不出来,但这也不意味着AI短剧就面对下沉市场,可能这些人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演员的脸上。”
邢昀认为,短剧节奏很快,观众消费短剧的场景多在碎片化时间,只要演员把剧情说明白,爽点也有,就已经达到了观众这一次刷视频的目的。
而对于演员的AI剧肖像授权,邢昀说”没有什么支不支持的,这就应该这么做”。
签下肖像授权,合规地制作AI短剧
过去一两个月,不少知名艺人如易烊千玺、迪丽热巴等被融脸进AI短剧的争议不断,这种做法违法侵权,因此,合规地拿到演员的肖像授权成为所有受访AI短剧承制方口中的必要环节。
AI导演张峻豪向蓝鲸科技指出,或受限于训练数据量,当前主流视频大模型用不同提示词”捏脸”产生的AI角色却高度相像,”这导致了潜在的撞脸风险,可能会撞张三,可能会撞李四,张三不知道没关系,但李四看到了,觉得那是自己的肖像,这个片子会废掉的,一起诉就会下线。”张峻豪表示。
因此,获取肖像授权除了基础的合规外,还能进一步解决AI演员外形没有辨识度的难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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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峻豪透露,目前其公司已经签了一百多个同意授权肖像的艺人,接下来他会在短期内再签一两千个素人,以满足制作需求。而他的最终目标是签1万个,中腰部演员和特约、群演的比例约为3:7。
张峻豪介绍,根据AI仿真人剧团队的经验,签约艺人只需要提供三张照片,正脸、左正脸和右正脸,就能精准还原本人的脸,甚至连脸上的一颗痣都能做得逼真。签约模式和真人艺人经纪约类似,双方签订年限合同,比如签约10年,这10年间,是否出演某个AI角色,都由双方共同敲定。
报酬则根据演员不同级别而划分梯度,张峻豪公司将主角的脸定价在500元到3000元不等。他还告诉蓝鲸科技,市面上定价几十元的肖像授权,很有可能是”一次采集,多次复用”,即用同一张人像素材衍生制作三四个不同角色,无需做到形象1:1复刻,为的只是产生肖像侵权纠纷时有据可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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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现阶段暂不考虑找艺人授权肖像的AI仿真人短剧制作方,王天海是其中一个。”我们会思考这个授权的艺人到底能不能给剧带来流量。如果能,那我就用你。我会考虑性价比。”王天海说。但他同时表示,如果该艺人能带来流量收入,就意味着这是一个强话语权的艺人,势必会审剧本、看人设,照顾粉丝情绪,”这也无形中会拖长制作周期。”
从这一角度,王天海认为艺人授权肖像更适合发生在长剧而不是短剧。另一方面,工具带来的平权让大量从业者涌入,一开始是”走量”,做着做着也逐渐具备做精品的能力,现在开始”卷质”了,”我认为该去做长剧了,在短剧上面已经‘忍无可忍’。”王天海所在的团队正在做一部90分钟的AI电影,最快预计5月底就能杀青。
短剧是一种商品,这是采访中各受访对象释放出来的信息,因此,效率就是一切,成本定要控制,当使用数字人制作可以带来更大利润时,承制方和平台都没有理由拒绝。
在真人短剧占主流的阶段,演员被剧组压榨的新闻就层出不穷。邢昀回忆,只要演员没有怨言,短剧剧组都恨不得没日没夜地三班倒,能用4天拍完的戏份,绝不会拍5天。邢昀拍短剧三年,进组日均工作时间为14小时,最少也要12小时,因为长期透支身体,今年春节前她生病住院做了个小手术,”虽然短剧是让我赚钱了,但是我拍得很痛苦。”她说道。
技术洪流下,努力抵挡或不能抵挡的人
对于AI艺人是否应该存在,坚持真人艺术创作的演员和考虑压降成本的承制方分持鲜明对立的立场。或许双方没有真的听见对方的声音。短剧是短视频时代下的快餐产品,但对一些演员而言,却是他们在长剧冷清时崭露头角不可多得的机会。
“绝大部分演员都不愿意肖像授权的,都是更加珍惜自己的肖像权,更加珍惜自身演出的机会。”一位短剧出品公司负责人表示,该公司同时有短剧经纪业务,也正在筹备一部自制AI短剧,也由此发展出合作艺人AI经纪的新业务。其表示,公司不考虑轻易能授权肖像的演员,也不考虑对此十分抗拒的演员。
剩下的一小部分会是什么人?上述负责人表示,愿意授权的演员都对自身表演比较有自信,且接受AI,看到了行业的发展趋势。该公司的制作结合了真人表演与AI生成,会拍下主角和重要角色的表演,把演员的形象特点、表演风格都保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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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用AI直接生成表演,就像是剥夺了演员的人格。哪怕我们的提示词再精准,AI生成的表演仍然是模式化的,我希望这部戏是灵动的,我们追求的不是仿真实,而是真实。”该负责人还提到,当参与这种混合制作模式的,是在红果有几十万粉丝的艺人,意味着观众认识他们的表演,因此保留演员特色是有必要的。
比单纯”租脸”更进一步的,是将艺人的数字分身当作IP长期运营下去,让真人能从虚拟世界中获益。摆在眼前的短期困难是对此类数字资产的确权,好的例子是汗青工作室制作打造的虚拟偶像Yuri,她已在今年1月获得全国首个虚拟偶像身份认证,落户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更远一点的问题是艺人能否通过出演AI剧反哺主业,接到更好的真人项目,这一点暂无定论。
在受访制作方看来,群众演员级别对是否授权肖像没有太大选择权,他们可替代性高,片方总会找到愿意授权的。中腰部演员是目前主力争取的对象,“当这批演员得到一定收益之后,越往上的演员也不得不跟进。这个事儿没有人能挺得住的,整个大趋势无可撼动。”一名导演表示。
上述导演甚至给出更直接的结论,认为即使是AI艺人的版权价值也是有寿命的。”资本天然逐利,把一个艺人价值压榨殆尽后,还可以迅速培养新人。更多的演员、素人会进入虚拟艺人市场,抢夺注意力。现在能赚就多赚点,后面我认为大家都没什么机会了。”该导演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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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不希望自己的意义被消解,还在努力地穿越技术洪流。去年蓝鲸科技采访毛欣颜时,她还因流量数据低而错失不少项目,今年她的状况全然不同,当身边的演员朋友陆续搬离横店,她的竞争不再那么激烈了,反而演到不少制作成本百万级别的精品项目。不仅工作节奏放缓、妆发更精致,导演还会仔细推敲她在哪个角度下更好看,”这是去年在我的咖位和身价完全体会不到的。”
一谈到自己的工作,毛欣颜的语气是坚定和真诚的,她相信只要真人剧存在一天,她就总有一席之地。她同时在尝试幕后工作,做选角导演,希望能总结没被AI替代的演员到底有什么特点。
邢昀的逻辑类似,她把自己此时开短剧公司形容为”抄底”:当热钱走了,泡沫碎了,行业才会更为明朗,价格也会更公道。她想放慢节奏做真人短剧,减产但提质;同时重点培养两三名艺人,帮助他们实现艺术追求。之所以要同时做走量的AI短剧,是想要维持公司运转,把赚钱和搞艺术分开。邢昀自己还在坚持拍电影,4月初上映了其主演的《如父如母》,但排片很少。
“电影还存在,是因为还有很多人不希望生活完全被商业所裹挟。拍一部电影,从导演、编剧、演员,到化妆师、道具、灯光,都在进行艺术创作,拍完会感觉经历了一番人生洗礼。”邢昀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