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社会百态的窗口

纪录片《小城警事》是一部都市民族志影像。哪怕以学术标准,这部作品也堪称经典。很多年以后,如果我们要回看当代中国的城市化,要去理解转型中国社会,要了解公安机关,那么,《小城警事》会是必读作品。

十余年前,我在武汉的鲁磨路开展田野调查时,和程春霖先生相识。当时,他作为摄影师,刚刚在鲁磨路拍完纪录片《城市梦》。他们退场,我进场,差不多是无缝衔接。此后,我们经常在一起探讨田野工作,探讨如何理解中国社会。越交流越发现,纪录片工作和社会学的田野调查,竟然如此相似。

某种意义上,春霖的田野直觉以及方法,可能要比大多数社会学的田野工作者强。因为,相较于纸笔,镜头对现场的闯入更为粗暴;相较于文字,影像表达更难以处理。因此,纪录片工作者必须对田野有足够的驾驭能力。这当然有很多技巧,但更重要的是质感,一种颇具个人特色的对画面的想象力以及现场的驾驭力。

2020年疫情期间,春霖邀请我,在武汉拍纪录片《武汉工厂》的周浩在他家一起晚饭。当时我们一起聊纪录片工作。周浩说了一些《书记》《大同》等纪录片的幕后以及机缘,主要分享的是拍摄技巧,在剪辑过程中留下的一些看似不重要,却最能体现他用意的画面和声音。我后来细看了这些作品的细节,感觉除了技巧,还有更深层次的经验。凭我的经验直觉,如此生动且有冲击力的作品,肯定不是靠技巧解决的。

在和春霖的交流中,我反而得到了理解。他一直跟我说,画面能够呈现的信息非常有限,但在记录的过程中,却是一个深度田野工作,客观上是一个研究工作。一部纪录片如何捕捉画面,如何剪辑,叙事逻辑是什么,取决于对议题本身的理解。

他的这种理解,我深有共鸣。社会学的田野工作,其深度并不取决于信息本身,而是取决于研究者对信息的理解。没有哪一个纪录片导演是不在现场工作的,但在学界,却有很多研究者并不是调查者,他们虽然做田野研究,却依靠别人提供的资料和数据。

从那时起,我就相信,他一定会拍一部具有个人色彩的纪录片作品。因为,他还是摄影师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对剪辑的深刻理解,导演的视野和思维。简单说,他是有很多艺术家想要的“XX作品”标签的资格的。他做导演,一定会有自己的风格。果然,他很快就有了新作品——2025年上映的《小城警事》。这是他的第一部导演作品,却是他第N部摄影作品。

2019年,他在恩施拍摄期间,我去探班,顺便也到他的田野点做调研。他跟我说起组织拍摄的艰辛,预算有限,工作条件当然就有限。从事纪录片工作,如果没有情怀,没有追求,怕是很难坚持。纪录片本来就要和拍摄对象一起,大多数时候要同吃同住同工作,需要野外作业。摄制期间,当地公安机关对摄制组完全开放,这是他兴奋所在。在《小城警事》中,有不少摄制组和民警的对话,从中可见,摄制组和田野现场融为一体了。

在我看来,这是田野工作的最高境界。当现场都已经接纳记录者时,记录对象几乎感受不到摄像头的存在,甚至于,摄像头本身也成了工作的一部分(比如,民警出警有时候也会利用摄像头的威慑力开展工作),还有什么理由去怀疑记录的“真实性”呢?很多不做田野工作的人,最关心的是真实性的问题,因此,发明了很多验证信息真假的技术。

其实,就田野工作而言,真实与否,并不需要技术,而是一种直觉,以及身体本能。一个田野作品,如果只是停留在证明自己的记录是真实的层面,那这一定是失败的作品。而真正高水平的田野作品是,它在流畅地叙述,镜头、语言、故事,记录者与被记录者,完全融入于现场,读者或观众的注意力,当然就不在信息真假。

一句话,好的田野作品,是把读者和观众带入现场,让他们去体会现场的力量,故事的张力,以及事件背后的底层逻辑。

《小城警事》几乎没有呈现多少大案要案,都是日常琐事。但这些画面组合在一起,自然给人社会百态、人生百态之感。

每一个越轨少年背后,都有一个破碎的家庭,或是溺爱的父母。镜头里,哪怕是证据确凿,但为人母亲的,还在为参与打架斗殴的儿子打掩护,实在让人无奈。在吸毒人员的案件中,为人父母虽痛心疾首却百般无奈,真有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感觉。有些成年吸毒人员,在警察面前是一面,换个场合却又有另一面,让人感叹人性之复杂。精神病人肇事,在审讯室却大谈哲学,让人无奈却心酸。一中年男子溺水事件中,母子俩痛心疾首,相依为命的场景,真让人惋惜。家人千里迢迢来到恩施,把参加传销的亲人接回去,但绝大多数亲人都不愿意,真让人侧目。遥远的山村,还有外国新娘,新娘坚决要回国,却又怀了小孩,真实情感和可能存在的涉外婚姻诈骗的纠结,让人无语。

多年前,我在中部某县公安局做田野调查,调查既不深入,也不全面,却让人大开眼界。至少,为我这个长期从事田野调查的研究者,推开了一扇窗:一扇认识常态社会之外的非常态社会事实的窗。社会事实并非“非黑即白”,其底色往往是灰色的;社会运行的规则并非界限清晰,往往是模糊流变的。因此,我在理论研究中,尝试提炼了“灰色秩序”“灰色治理”等概念,并成了我认识基层社会的一个概念工具。

在看《小城警事》的过程中,我总会不期然想起我调研过的公安机关,以及当年的鲁磨路。当年,我们讨论最多的是“灰色秩序”、社会的复杂性、多面性等。很显然,《小城警事》通过呈现场景,多线信息,多种角度,尝试将“灰色”提供给大众。

在这些事件中,警察看似是执法机关,但他们哪怕是在外地游客丢钱包、找钱包的简单事情的处理过程中,也没有一言九鼎的尊严,反而是婆婆妈妈地在双方做调解工作。面对吸毒、斗殴、传销等违法事件,其处理办法亦受局限。

探班期间的一天晚上,我跟他去派出所的审讯室收拾摄影机。一进门,灯光阴暗,空间布局不清,但地上和凳子上全是劣质安全套,空气里充斥着劣质香水味,夹杂着烟味,以及潮湿腐烂的味道。这显然是前几天扫黄过程中留下的现场。警察很忙,警力有限,每一个案件背后,都是人力和物力的消耗,根本就不可能去将就所谓的体面。

在权力的游戏场中,公安未必是一个执法者、仲裁者,它本身就是参与者,因而,不可避免地会受到质疑。《小城警事》有很多警察及其家属的生活画面,传递的信息是,这个职业本身,亦是嵌入于地方社会的。他们的执法行为,本身亦受地方性的道德、规范的约束。在职业共同体里,不仅要讲政治,讲纪律,还要讲袍泽之谊。

在基层,公安只是权力竞技场的一方,并不能支配一切。每每想起砂石盗采(以及后来在北方某地发现类似问题)、客运班线的垄断经营(以及在其他地方亦发现类似问题)、米粉销售的隐形利润(以及在中部某城中村发现粮油垄断配送),还有我在武汉鲁磨路调研的小贩经济,以及在全国各地调研都普遍存在的黄、赌等灰色产业链,都会让我对社会的阴面颇有感触。《小城警事》所展现的,虽然再日常不过,但它所揭示出的纪律队伍的“无奈”之一面,似乎是在印证社会阴面总是挥之不去的宿命。

前两年,有几部刑侦剧很是火爆,每每看到其中的台词,源自于灰色理论,以及对公安机关身处地方社会的处境的判断,都让人会心一笑。《鲁磨路》出版后,不少朋友和我讨论“灰色”的社会机理。一位朋友问到,这么些年,国家的规制能力越来越强,灰色秩序是不是在逐步消失?这个问题,其实我和春霖以前就有过讨论。答案是,很难消失。

如果仅仅看传统领域,这个设问是有道理的,比如,各地普遍加强了环保督查和“街乡吹哨、部门报到”机制,砂石盗采的空间已经不大了;公共交通密度的增加以及网约车的普及,客运班线的市场已经很不好了,当然谈不上垄断该行业了;扫黑除恶专项行动后,很多灰产的风险急剧加大,空间也变小了。但是,一些新的灰色领域却在迅速扩张,比如依托于互联网的灰色产业以及网络犯罪,已经是当前社会问题的主要表现了。《小城警事》里的网络传销,外国新娘,电信诈骗,几乎都是在告诉大家:无论我们承不承认,社会的阴面一直在那里。

其实,类似问题,我和春霖在《城市梦》《鲁磨路》的交流话题中,便经常提及。社会不是抽象的,而是具象的,它总是由阳面和阴面构成,而阴阳与其说是对立关系,还不如说是孪生关系。表面上看,社会规范程度加强后,灰色地带就会变少;但深层次地看,社会的阴面其实是阳面的影子,规范扩张到哪里,灰色地带便会在那个地方产生。公安机关是社会阴暗面的过滤器,它让人们生活在阳光之下,却未必意味着它们足以消灭社会的阴暗面。

我们都生活在日常生活中,看到的都是可见之事;但没看见的另一面,并不是不日常,只是我们不愿意去看见,甚而将之归入“例外”状态而已。《小城警事》最大的意义在于,它打开了公安机关这扇窗,让人们看到了各种“例外”——正常社会都有的阴暗面。

春霖一直对社会学题材很感兴趣。事实上,他参与过的几乎所有作品,都可谓是社会学意义上的题材。纪录片和社会学有相似性,它们都有公共关怀,都致力于记录和解释,而春霖是极有纪录片特质的从业者。他的影像镜头很有节制,它看到了社会的阴面,却不以“揭秘”为噱头。《小城警事》甚至在回避那种戏剧画面,但它却在不经意间呈现了社会百态,说出了人性的复杂。我在看片的过程中,屡屡心灵受到触动。

我想,这便是记录的意义,叙事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