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低估观众审美,不简化历史逻辑,不走流量捷径。
文|《中国企业家》见习记者李晓天
记者 马吉英
见习编辑|张昊编辑|马吉英
头图来源|受访者
B站UP主杨利辉还在日更,虽然离《太平年》首播上线,已过去了近两个月。
就在3月20日发布的视频中,他围绕剧中“围攻金陵”的部分,进行了真实历史的比对。“打开太平年”这个系列他已经更新到第49集了,主业是程序员的他现在每天都要闭关写稿、剪视频,“我现在已经是日更博主了,还是收到大量的催更评论。”
这位自嘲讲五代十国历史的“冷门”UP主,在《太平年》播出后,粉丝暴涨,已超过37万。他火速推出了相关的讲解视频系列,直到现在,每集播放量仍维持在20万次左右。
与刚开播时在社交媒体发布一张剧中人物关系图,就可以拿到高赞、高评论有本质不同,粉丝已到了“挑剔”的状态。
有人根据杨利辉的讲解内容,找到剧中一瞥而过的宋朝皇帝玺印的源头。有人考据一个镜头中,朝服、冠冕的细节已接近北宋前期的样式。不少粉丝的留言,涉及的都是剧中根本没有提及的细节。
这些只是一个缩影,《太平年》掀起的文化浪潮还在继续。2026年一开年,它便制造了“剧王”级别数据。中国视听大数据(CVB)显示,最高收视率达3.2%,豆瓣评分8.3,全网有效播放量突破13亿次。国内许久没有如此量级的历史正剧上线,更何况,相比于汉、宋、明、清等热门题材,五代十国几乎没有被深度开发过。
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其中就包括出品方华策影视(以下简称“华策”)总裁傅斌星。这个作品从立项到开播,经历了10年,只是剧本打磨就用了近5年。一定程度上讲,这个项目在过程中被“放弃”或许就是在一念之间。

傅斌星 摄影:邓攀
但团队“上头”了,以至于项目越来越复杂。整个剧本有名有姓的角色有230多个,第一集就有数十位人物登场。而且,“半文半白”的台词,对任何一方都是极大挑战。直到把样品送到播出平台那一刻之前,傅斌星都在担心这部剧有观看门槛,更不觉得它能赚钱。
她把当时的创作状态概括为三个“不”:不低估观众审美,不简化历史逻辑,不走流量捷径。但回到几年前,整个影视市场备受冲击的情况下,这并不是行业的常规逻辑。
没想到《太平年》一下子就爆了。1月23日首播,热度直接“接驳”到春节假期。而真正让业界侧目的,是那些溢出屏幕之外的数字:钱王祠客流春节期间同比增长55%,杭州开通了三条主题公交线,参与“符牒”打卡的游客超过36万人次;联名鱼符上线24小时销售额破百万元,定胜糕销量暴涨近10倍,开播一个月,24家联名品牌销售额突破800万元。
《太平年》成了全民IP。正月初九下午,钱王祠门口,一位头发花白的本地老人站在队伍里,手里攥着一张刚领的“符牒”。他在杭州住了六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走进这座祠堂。他是看了剧才知道,原来家门口还藏着这么一段历史。
观众不再满足于打卡,他们想要的是“同款”——同款的地点、同款的视角、同款的时空感受。这种需求倒逼着当地文旅部门重新设计产品,原本静态的文物保护点被重新编排成一条条“剧情路线”。39路公交线沿途串联起梵天寺经幢、慈云岭造像、六和塔等吴越国遗址,车厢拉手上印着沿途吴越文化站点信息,语音报站系统除了常规播报,还会同步讲解站点背后的历史典故。
消费端的变化同样剧烈。“杨先生糕点”的定胜糕卖了十几年,一直是游客“顺手带一盒”的特产。但《太平年》播出后,有年轻顾客拿着手机里的剧照,问店员“是不是这个——钱弘俶出征前吃的那个”。学士路门店的日销量从三四十盒飙升到400盒,仍供不应求。
一部没有“爽感”的严肃历史正剧,能达到这种状态,影视从业者所期待的“IP时代”之路,有了微光。
上头
《太平年》的起点,是一个典型的“命题作文”。
2014年,出于对吴越文化的传承,华策接到了浙江省委宣传部的任务:讲吴越“纳土归宋”的历史佳话。在傅斌星的记忆中,最初的几年如同一场“困斗”。
“跟很多优秀的编剧聊,每一位创作者对这段历史会有自己的破题方式,”她说,“特别像是走迷宫,这条路堵死了,我就换下一条路。”
在大多数影视公司眼里,这其实有一条明确的“捷径”:找个行业认可的编剧,出一个本子,再找播放平台认可的演员开拍。
但傅斌星和团队总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我不能为了拍而拍,我觉得创作者和大家的创作生命是有限的。”
这让项目一度陷入停滞。彼时,市场上的古装剧要么是帝王将相的权谋争斗,要么是架空历史的爽剧。而五代十国这段“72年换了5个朝代”的至暗时刻,人物关系错综复杂,史料零散难寻,影视行业少有涉及。
华策董事长赵依芳说,在最初的几年里,创作团队开了无数策划会,甚至连主人公的人选都很难确定:是吴越开国之主钱镠?还是纳土之君钱弘俶?以及传奇女性孙太真?整个团队在吴越的“版图”内苦苦探寻。

赵依芳和傅斌星 摄影:邓攀
转机出现在编剧董哲的加入。他先是“失踪”了三个月,其间阅读大量史料。有一天深夜,他在电话中向赵依芳诠释了新的创作理念:故事的所有支点都是为了结束战争,实现太平,“纳土归宋”的根本意义是为了太平。
他在之后的剧本阐述中将故事分成了四个部分,前三章分别是:乱世浮生、桃花源、分裂与统一,到了最后章节,他没有过多犹豫,挥手写下“太平年”三个字。
单从商业角度衡量,“太平年”三个字的卖点并不突出,但一下子打中了华策团队。这三个字里藏着五代十国战火连绵、民不聊生的历史底色;藏着吴越国保境安民、七十载未经战火的珍贵一隅;藏着一群历史人物为终结乱世、为苍生不再受苦的抉择与大义。
项目的立意随之升维。它不再只是吴越的地方故事,而是一部关于家国的宏大叙事;不再止于钱氏家族的家学智慧,而是一场直抵中华民族文化根脉的精神溯源。
但找准立意,只是走对了第一步,接下来是长达3年的剧本创作时间。赵依芳笑着“抱怨”:“董哲老师的剧本进度忽快忽慢,中间部分推进较快,开头和收尾写得极慢。以至于我立过的两次军令状,都没能及时交卷。”
但她和傅斌星还是尊重了这种创作态度,因为她们要的不是一个“交差”的本子,而是一部能立得住的作品。剧本既要有古文的气韵,又要有当下年轻人能感知的质感;既要还原五代十国的人伦世相,又要让千年之前的历史抉择与今天的观众形成精神共振。这样的文本,根本不可能靠套路速成。
2022年,导演杨磊的加入让事情明朗起来。当时他刚凭借《三体》证明了自己驾驭高难度题材的能力,傅斌星在一次活动上与他偶遇,直觉告诉她,杨磊是愿意花时间和力气来做这样一件事的人。
果然,当杨磊和董哲坐在一起,就有聊不完的话。杨对那段历史的感受非常直观——他看过很多国际新闻中战火纷飞的画面,废墟中孩子的眼神让他揪心。
“这个作品应该能够有一部分观众非常喜欢,但首先得有一个点,先打动我们自己。”傅斌星说。
“自我感动”的代价就是开始不计成本,整个团队“上头”了:从选题策划到剧本定稿,就耗去了近8年时间;仅服饰就依据史料制作了8000多套,主演头套的密度达到了每平方厘米120针;搭建的总场景面积达3.8万平方米,辗转横店、敦煌、象山多地取景。
“如果是赔了,那我们也认了,对一个事上头10年还是挺难得的。”傅斌星说。
细节
《太平年》之所以能让这段“陌生”的历史,被观众代入,并“相信”,很大程度上源于它对细节的苛求。
2024年开机之时,赵依芳在横店探班时对主创说,这样一部波澜壮阔的历史剧,如此大的投资规模,还有国内顶尖的创作团队,要做就做一部国内的标杆历史剧,同时向国际水准看齐,在海外赢得市场,“这需要剧组的每一组镜头好好拍,演员们的每一个眼神都好好演,正片的每一个画面都好好设计。”
这不是一套空话。
杨磊在开拍前就给每位演员布置了一道特殊“作业”:查阅角色生平履历,系统梳理人物过往,形成对角色的完整理解。全剧涉及230多位有名有姓的演员,这是一个庞大的工程。

摄影:邓攀
剧中有一个名场面:汴梁保卫战首日夜里,钱弘俶、孙太真、赵匡胤、郭荣在城墙上饮酒,畅谈家国大事,而后迎来日出。拍摄这场戏时已是大半夜,演员本已完成了本职工作,但几人都意犹未尽,始终觉得缺少一句“打点”的台词。于是,董哲被半夜叫醒,根据演员的表演状态和情境打磨出一段新台词,成为这场戏的点睛之笔。事后,饰演赵匡胤的朱亚文回忆,那一刻不是他们在演戏,是那个情境在推着他们往前走。
服化道层面,剧组同样经得起“放大镜”审视。《太平年》全程采用8K超高清技术拍摄,这一选择决定了难度——千年前的服饰纹理、战场烽烟,在极致的清晰度下纤毫毕现。赵依芳坚持这样做:“如果较真,每一个镜头都按8K标准来,投入成倍增加,但效果上佳;如果投机,观众或许一眼看不出来,但实际的观看体验不会说谎,会大打折扣。”
金属质感的盔甲、草木染的服饰、钱弘俶大婚时头饰的纹路……所有这些,都必须在8K镜头下经得起推敲。仅后期团队擦除头套纱边、修复穿帮镜头的制作,就耗费了超过800分钟的特效工作量。
导演杨磊将这种状态称为“众神归位”——当演员们真正吃透了角色,整个剧组都在努力让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审视,观众自然会相信屏幕里发生的一切。
AI入局
《太平年》开拍恰逢AI起势,这部大制作剧集也自然成了一场前沿的“技术实验”。
这部剧的视效制作耗时481天,交付了2515个4K电影级特效镜头,渲染时长1370小时。
《太平年》的视效团队“时光坐标”创始人陈奕提到,创作前期AI就已经介入辅助,并贯穿了整个剧集制作。 他将当下的影视创作定义为“光学影像与算法影像并行”——摄影指导代表的是光学影像的极致,美术指导负责场景的搭建与还原,而视效指导介于两者之间,必须学会用数字化的方法去弥合想象与现实的缝隙。
在前期筹备阶段,AI就精准解决了两大创作难题。
第一个难题是五代十国这段历史背景大众理解门槛高,前期需要快速精准地让观众建立起世界观。团队基于文字剧本,用AI快速生成了五代十国疆域版图,将复杂的政权更迭转化成了易理解的动态影像,这是从文字到影像的“0到1”跨越。
第二个难题是动态预演。传统流程中,导演和摄影指导往往会借助其他作品为参考。但现在,用AI能快速生成自己的参考画面。
陈奕举了一个例子:黄昏萧瑟的战场,残破的旗子,一匹孤马远远走过,这个镜头在开拍前就用AI确定了。“如果没有AI,摄影指导需要一块开阔的场地、绝佳的黄昏光效;美术指导要布置大量废墟道具;执行制片得去找那样的战马。而AI用极低的成本,帮助我们锁定了调性和气氛。”他说。
他算了一笔账:“我们当时做了相应的测试,发现生成同等质量的画面,用AI生成的方式,效率提升至少是3~4倍,未来有可能提升至8~10倍。”

来源:受访者
华策对AI的布局并非临时起意。傅斌星始终相信,影视公司跨越周期的核心竞争力是科技、人才,更是“永远保持对内容的热爱”。2023年6月,华策宣布成立AIGC研究院,傅斌星亲自挂帅院长。研究院首个落地的成果是“有风”大模型,能对120万字以内的小说做快速初筛评估,过往人力10~14天才能完成的工作,AI一个小时就能完成。
在传播端,AI技术同样发挥了作用。AIGC团队在极短的时间内制作了历史科普等AI物料,针对不同平台的用户画像进行定制化传播。
华策团队将这套逻辑称为“屏幕内外的双向奔赴”:屏幕内,是10年打磨出的内容厚度;屏幕外,是技术赋能激发的参与热情。两者叠加,才最终将一部电视剧的热度引向线下真实世界。
不得不说,这场胜仗对团队是极大的鼓舞。影视行业正在经历周期,广电总局数据显示,2025年全年获得发行许可的电视剧仅110部,较往年缩减明显,2025年一季度长剧开机数量从2024年同期的66部降至25部。
AI和短剧也在冲击着长剧市场。招商证券研报指出,文生视频已能承担漫剧、短剧等作品大部分制作流程,催生“AI漫剧”等新的内容形态,正在颠覆传统影视内容生产模式。
“从我们内部来讲,这是组织能力的一次历练,我们确实调动了各部各事业群,从头到尾做了一个创新协同的赋能,这是对我们内部管理的一次操练。”傅斌星说。
她现在不再会为局部的、具体的事务性焦虑所困,因为对于她来说,技术始终要服务于“传递美好内容”的使命。这或许只是开始,时代变了,一部《太平年》显然还不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