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尊马蒂》:马基雅维利主义下卑鄙的美国梦

在刚刚落下帷幕的第98届奥斯卡金像奖中,电影《至尊马蒂》以9项提名强势入围却颗粒无收。主演提莫西·查拉梅先前称“没人再关心芭蕾或歌剧”的争议言论或许影响了其在奥斯卡影帝的选战,但这部本年度备受瞩目的电影在奥斯卡的重大滑铁卢或许也证明了,学院的投票人早也不再钟爱这种反类型的“白男中心叙事”。在今年最佳影片的有力竞争者中,《一战再战》温和地绘制了美国的政治光谱;《罪人》融合了多种文化和艺术形式重塑黑人故事;《哈姆奈特》则以更细腻的女性视角切入了名著故事的侧面。

相比之下,《至尊马蒂》的故事堪称陈旧,电影改编自美国50年代的传奇乒乓球手Marty Reisman的故事,以提莫西·查拉梅饰演的纽约天才却贫穷的乒乓球手马蒂·毛瑟为主角,讲述其为了前往世界锦标赛夺得冠军证明自己,而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利用身边的所有人的偏执故事。

该片导演乔什·萨弗迪和其弟弟本·萨弗迪,最早作为萨弗迪兄弟这一组合进入电影行业,二人拍摄了如《原钻》、《好时光》等一系列脍炙人口且风格鲜明的电影,而今年他们的首次“分家”各自拍摄,却意外地都选择了巨星加盟的体育片这一类型,本的电影《粉碎机》记录了一名失败的拳手,乔什的《至尊马蒂》则是将镜头对准了这个用尽一切办法达成目标的乒乓球手。

体育片是天然的情绪载体,运动的躯干和逐胜的原始欲望,以及胜负鲜明的规章制度,几乎是现代社会中丛林法则的代言词。然而新奇的是,本片并没有花太多笔墨描写马蒂的乒乓球技,整个影片主体几乎都在描绘马蒂是如何应对失败,并急迫地妄图再战一场证明自己。从电影开头主角在国际锦标赛输给初出茅庐的日本球手后,马蒂几乎全片都在用各种方式为自己筹款,他的人物形象也正是在这部分树立的,最终使得电影结尾的乒乓球赛变成了全片毫无疑问的高潮。

这种反类型片的结构与萨弗迪兄弟被公认最优秀的电影之一《原钻》高度类似,两部电影都以急躁、自私的城市边缘人物作为主角。在视听上,电影视觉化了焦虑的情绪,画面上频繁出现手持镜头以及不断闪烁的霓虹灯光,建筑置景都以压迫式的空间暗喻了角色的生存状态,大量的城市噪音和聒噪的背景音乐也作为音效出现。在这一基础上,故事中的矛盾也不断激化、不断累加,高速、密集的剪辑风格更推动焦躁的情绪,直到给观众造成不适。这种激进的视听感受也正是萨弗迪兄弟电影的重要风格,他们巧妙地通过这些官能刺激外化了人物的生存状态与内心,将其通过视听设计直接施加给观众。

《至尊马蒂》的视听效果也自然是为了外化主角马蒂的内心和状态,而在上述那一贯的视听和剪辑风格之外,《至尊马蒂》故事中不断穿插的各种元素,也成为了帮助观众理解马蒂这一角色的重要线索。

娱乐性与工具化

本片的核心剧情之一,即罗克韦尔大亨和马蒂反复商榷的日本表演赛,在电影前段二人的交涉中,大亨明确表示,他希望马蒂在比赛中故意输给日本的新晋世界冠军以促进他的商品销售。随着马蒂自身经济状况的变化,他对大亨这一条件的回应在电影中后段有过多次摇摆,但其中不变的元素即被反复提及的“戏剧性”和“娱乐性”。

马蒂起初以不愿将自己的名声娱乐化、戏剧化而拒绝参与,最后又以极低的姿态恳求再次获得这个机会,甚至经受了被大亨当众拍屁股——这一权力对他的羞辱。然而,马蒂在电影最后的日美比赛中,却当面反击了大亨,拒绝沦为娱乐系统的一环。这一重要转变正是全片的暗线,即马蒂这一角色原则的建立,也是理解电影结尾的重要元素。角色在此无法忍受的是,自身的丑陋被塑造成景观系统的符号。

罗克韦尔大亨掌握着“景观生产”的权力,其在电影结尾的比赛后加入的“亲猪”环节,进一步将马蒂的出丑推向了极致的娱乐性。而日美比赛所承载的重建日本国族认同的象征意义,也和马蒂丢失的尊严在此形成了鲜明对比。在面对这场即便胜利也毫无价值的比赛时,主角最终选择了拒绝成为娱乐他人的工具、也拒绝充当日本民族自信的牺牲品,马蒂的这个选择也造就了影片的高潮段落——一场不弄虚作假的比赛。

纵观马蒂在全片的行为轨迹来看,这一抉择似乎和他贯穿全片的人设有鲜明的矛盾,他斡旋于自己的发小、亲戚、罗克韦尔大亨甚至是大亨的老婆,通过赌博、欺骗、勒索等众多方式,都只为了实现前往异国打乒乓球比赛的私利。因此,结尾的这一重大变化也必须通过对马蒂这一角色的深度探讨而展开。

诚然,《至尊马蒂》的故事和人物都极其不讨喜,他不择手段地操纵身边的所有人,极度自私地用尽卑鄙的手段获取利益,而针对电影本身的批评也并不罕见,影片中两位主要女性角色的高度工具化,以及全片不适用于贝克德尔测试(Bechdel Test)的事实(即两位女性角色之间并无对话),都表明了这部电影正在系统性地忽视女性的主体性,只为男性主角而服务。

在这些明显缺陷下,马蒂的人物形象反而毫无疑问地变成了影片的叙事主体,也是理解拍摄意图的重要载体。而在当下拍摄如此政治不正确的角色,也暗藏了导演对现实世界的暗喻。

马基雅维利的“复辟”

电影开篇时有一个重要的细节似乎极易被人忽视。和马蒂最开始合作的前任冠军是一名奥斯维辛的幸存者,他给初相识的罗克韦尔大亨讲述了一个充满恶趣味的故事:在集中营时,他曾偷偷外出将蜂蜜涂满全身以供狱友舔舐。在电影里三人那段极具攻击性的对话中,这一场景的设计很容易被理解为带有挑衅性质的奇观,但这个图景却非常符合阿甘本(Agamben)所认为的赤裸生命(Bare life)。

从集中营存活的人们处于一种政治权利与自由被剥夺的状态,阿甘本对此的定义为在处于“例外状态”里的人、纯粹肉体的人。《至尊马蒂》影像化了这批人的处境,迫近的镜头对准了舔舐身体的狱友,描绘着在种族灭绝背景下的生存本能与原始冲动,而这种非人的状态则在这段被马蒂二人当作一种共同的顽强姿态。

在故事中,这个段落的作用点明了二人近似的价值观和可以互相共情的种族身份联结,这也与罗克韦尔的台词“我的儿子为了拯救你们在二战中死了”形成了鲜明对比,这一情节是为了和罗克韦尔的“拯救者”身份划清界限,更重要的也是为以马蒂为代表的马基雅维利主义者的崛起埋下现实原因。

二战后,美国从军事、政治、经济的全方面崛起,在对外意识形态输出上树立人道主义精神,以及援助全球的承诺,快速使其成为了国际秩序的操控者。罗克韦尔大亨的“拯救者”视角也代表了战后一代美国人的立场,这也是二战后建构美国国民文化和价值认同的重要政治资源。然而随即出现的冷战格局确立以及越南战争的爆发,都指出了美国所倡导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虚伪,这种繁盛与混乱并存的局面也为马蒂这类人物提供了生存的土壤。

在临床心理学上,马基雅维利主义人格表现为:愤世嫉俗、无视道德、冷酷无情与擅长人际操纵,这几乎就是电影中马蒂形象的概括,这种马基雅维利主义者的“复辟”也代表了战后美国价值观的一种缩影。在生存焦虑之下,个体工具化了一切社交关系,并悬置了朴素的道德观念,消解了古典的清教徒式的“美国梦”。

值得一提的是,《至尊马蒂》的时代设定并非罕见,同是二战后犹太裔的传记故事,2024年的《粗野派》与《至尊马蒂》构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战后美国图景,《粗野派》中的拉斯洛被虚伪的“美国梦”彻底伤害后最后选择远走他乡,其未完成的教堂变成了失败主义的注脚;而《至尊马蒂》中主角马蒂为参加一场毫无意义的比赛而用尽手段却构成了某种胜利。这种对比也显示出导演对于“美国梦”的不同理解。

《粗野派》代表着移民们的美国梦在工具理性下的消亡,《至尊马蒂》则用马基雅维利主义者的形象去强调了“卑鄙的胜利”,这也是电影人对于时代情绪的不同理解。“美国梦”的演变依旧是当代美国电影人致力去探索的,而这类卑鄙胜利的叙事倾向在过往的电影中其实并不罕见。

胜者的“美国梦”回环

“胜利者不会被谴责”这一观念,早在1987年的电影《华尔街》便出现过,彼时新自由主义价值观大热,电影对主角盖柯(Gekko)的塑造充满着神秘主义色彩,和主角的多次谈话尽显魅力;而到后金融危机时期的电影《华尔街之狼》(2013)中,乔丹·贝尔福特式的人物便已不再追求以台词为基础的价值观呈现,冲击感官的大量狂欢场面替代了人物对话中的道德审判。

而到了2025年的《至尊马蒂》中,电影用尽方法让观众与马蒂共频,前文所提及的视听语言、画面呈现和剪辑风格都让马蒂贯穿全片的焦虑情绪随着电影推进不断积累,在片尾他主动要求的比赛获得艰难胜利后完成了彻底的释放。这种拍摄手法也使得观众不由得地希望马蒂能够获胜,电影更为高效地调动了观众的感官,迫使我们与他的心境同行。在这种背景之下,影片结尾的日美大赛则更具政治意味,电影中台下的美军士兵也正是象征着观众,当我们的心境随着马蒂那来之不易的胜利而欢呼雀跃时,观众也变成了为美国霸权体系欢呼的同僚。

影片的最后,我们看到马蒂在比赛结束后回到美国,对着自己新诞生的骨肉哭泣,这一结尾也和开头完成了呼应,但这似乎让全片的立意落在了浪子回头的励志教育。电影《原钻》的结尾我们看到唯利是图的赌棍主角死于血泊之中,而在本片中,导演则给马蒂安排了好结局,其在生涯的高点完成了人格的建立,在电影中欺骗所有人的马蒂在这一刻也首次流露了真情。

而值得探讨的是,银幕资源是否还有必要对准这个角色,拍摄这类故事是否又代表着一种真正的批判?在《至尊马蒂》的叙事中,对这类人物的批判显然是不足的,而电影的结构性分配不均(即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马蒂这一角色身上)也标志着掌握银幕资源的角色便能主导影片的叙事权,在电影中马蒂对娱乐性和工具化的反抗似乎在此刻也变得无比讽刺。我们无法从创作意图中洞悉它究竟是对马蒂式人物的厚爱还是批判,我们跟随着主角的遭遇和行动穿梭于各色人物与空间之中,萨弗迪式沉浸式的视听风格也模糊了批判与共情的边界,电影的批判意图也在这种美学风格下被消解。

美国电影在《至尊马蒂》中似乎完成了一次思潮的回环,我们又一次看到了一个类似于盖柯和贝尔福特的人物,一个代表着美国式价值观的卑鄙角色。但这一次,导演意图向我们解释,这样一个马基雅维利式的人物是如何产生的、而大家又是如何爱上他们的。当银幕资源被垄断性地分配给这类角色时,电影所完成的究竟是批判还是隐蔽的崇拜,我们是否也在不知不觉中与马基雅维利主义者的逻辑完成了共频,而随着现实中类似人物的崛起与成功,这也变成了一个值得深思的当代问题。

参考文献:

二战期间英美对“轰炸奥斯威辛”的回应-李晔梦

《为什么是阿甘本?》-[英]亚历克斯·默里

王立新:从历史与比较的视野看大国竞争时代的中美关系-澎湃新闻

马基雅维里主义人格特质研究述评-《中国临床心理学杂志》